祁辛手撫著端起的錦盒，雕花鏤空的紋飾上有清淺的藥香殘留。

待周慧王擺駕奉旸侯府的時候，已是酉時。

祁辛踏進寢房內室，身前的視線，是其彌望的虧欠。

經倉靂子拿上好的丹藥救治好大半的奉旸侯擡起無力的眼瞼，就半臥在鎏金的玉雕床柱裏側，“罪臣，見過王上。”

他陡然轉臉，發覺那高立於床榻旁的周慧王，目光淩厲，註視著他的時候，令他心驚膽戰。

“孤並未召見你，你為何會來？”

祁辛負手緊盯著低首揖手的男子，他的一言一行，皆遵循君臣之禮，恭謹得讓人生厭。

或許，正是他人前的一面，令祁辛不曾對他有過僭越的舉動。

他小心隱藏自己，而祁辛只看得人前浮面。

祁辛豎起眉，用餘光瞥了他一眼，“怎麽，不敢說話了？”

他倚靠在床柱旁，心道：說什麽？說他自己知曉這明廣殿該發生哪一出，說他與那黑篷女子有所瓜葛？

祁辛挑著眉梢看他，他聽不出喜怒。

見狀，他便要掙紮著起身，欲單膝跪地向面前的國君請罪，而祁辛卻出乎意料般揚手制止了他。

“你跟那妖道的糾葛孤暫且不作計較，”祁辛起身，走到他的眼前，摁住他的肩膀，“難道，孤當真就如猛虎麽？”

大概是吧。他強顏歡笑般被迫擡首回應眼前人，就從祁辛將他與那黑篷女子扯在一處開始，他便知曉自古君王多疑謹慎，甚至……從未相信任何人。

祁辛看到的，向來都是匍匐於地的臣民。

他們敬畏的，是自己的王權，自己的手段。

而如今，自己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人，一個能夠忤逆行事的臣子，卻偏偏知道他的目光含著凜冽寒刃，時刻端著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恪守禮法，孤傲卓群。

他的傲然，便是祁辛怒火騰升的緣由。

祁辛以為，他在任何人的面前都是這副模樣，然，只要自己化身為季，一個容貌普通的啞巴侍衛，就能見識到他在人後的一面。

那蔑視王權，隨意調侃的語調，正是自己年少輕狂的影子。

他壓抑著本性，其目的，不為沽名釣譽，不為高枕無憂，又為了什麽？

祁辛微斂目光，幽深的寒潭，一瞬不瞬地將他吸納殆盡。

他的臉色剎那慘白，思及明廣殿內那血腥的一幕，神情虛浮，險些端不住談笑自若的笑顏。

他沈默半晌，用不重不輕的聲音道：“伴君如伴虎。王上的手中，掌握著生殺予奪的權力。”

面前人據實而言，一字一句，竟找不出半分破綻。

他穩了穩腳步，在祁辛的面前，寵辱不驚，泰然處之。

祁辛靜默了一瞬，頃刻，居然朗笑出聲。

“孤執掌王權數十年，倒是頭一次聽到不予任何文辭藻飾的實話。”縱使他的實話並非肺腑之言，祁辛亦覺得悅耳。

祁辛擡手，示意候在一旁的張公公叫人將預備好的東西送進來，“這些，皆是孤予你的補償。”

說罷，門簾外，陸陸續續的內侍監捧著尚藥房名貴稀罕的藥材緩步走近。

他擡眼看過去，那些人參鹿茸之品，皆是大補之物。

祁辛的補償，或許應當稱之為堵住幽幽之口的“好處”。

他躬身謝過，表示對明廣殿裏所發生的事情秘而不宣。而祁辛見他如此識趣，卻是失了多問的興致。

“傅望之，別讓孤發覺你的二心。”祁辛走出內堂的那一刻，只蹙眉撂下這一句。

他噙起一抹笑，一時間，眼裏陰晴莫定。原來，那黑篷女子告知他祁辛會有性命之憂，竟是為了將麻煩引至他的身上，讓祁辛誤會他動機不純。

聽聞，凡是知曉周慧王大開殺戒的人都見了閻王。可是，還有他，還有倉靂子……

倉靂子又怎會知道這件事，然後如此巧合的救下了他？

他定定地站在原地，思忖之際，祁辛突然回首，瞧見面前人怔怔的面目，以為是戳中了他的心思。

祁辛拂袖而去。而他看著張公公領著一眾內侍監緊隨其後，浩浩蕩蕩，仿佛國君慍怒的餘威。

陰晴不定的天氣，陰晴不定的人。

八月初，夜涼如水。

他經內侍監傳喚，在明廣殿裏拜見了高坐於金椅上的祁辛。

那時，祁辛的身側站立著一襲戎裝的攸廿將軍。

他起身，擡眼之前便左右探了兩眼，沒看見季的身影。

休戰未至半月的攸廿將軍又以戎裝登上了厲清殿的丹陛。

這一刻，他多看了攸廿一眼，而攸廿的視線也恰好落在了他的身上。

“愛卿以為，孤此時出兵無啟可應天時？”祁辛俯身，睥睨而來的目光威嚴駭人。

他聞言眼神一滯，端穆揖手，“不可。”

他遙遙擡首，面上雖平靜地看著祁辛，眼底卻震驚難平，“王上，無啟正值瘟疫，舉國上下全無抵禦外敵的能力。無啟遣使臣前來請求王上相助，王上豈能落井下石、雪上加霜……”

“無啟本是小國。如今降下天災，本就是一個絕佳的時機。就算孤不出兵，柔利也會有所動作。”祁辛至今耿耿於懷的，還是柔利獨占了翟魏的幾大城池。

他低眉垂目，面露嚴色，“天災怎抵得上人禍！無啟女帝遣人前來求助王上，王上應當以信義當頭。”

亥時一刻，夜色正濃。

就在這時，黑暗中，攸廿悠悠的站過來，“侯爺說的，不無道理。”

“信義？”祁辛轉首，“愛卿以為孤在同你商議？天下大勢，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而今，既有天時地利，何不乘勢一擊。”

面前這人，並非殺手出身的季，亦沒有刺客該有的肅殺氣息，卻偏偏比那些殺手刺客還要狠心。

攸廿接到了祁辛的目光，不敢多作置喙。

他猛然擡首，“王上……”

“孤說過，孤絕非良善之輩。”祁辛的面目，他一時難以看清。

祁辛走到他的身前，“愛卿可保留著那無啟國師贈予的紅漆錦盒？”

那紅漆錦盒，算是進入無啟的通關文牒。

“扔了。”他折過身，對面前人說道。

話音剛落，五爪螭龍王袍袖口忽然落至他的肩頭，祁辛眉梢如鋒，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當真？”

“當真。”他忍住心底的寒噤。

祁辛瞥了瞥裝不住心思的他，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王座，“也罷。縱使沒有那紅漆錦盒，孤照樣能拿下無啟。”

祁辛望向自己最為依仗的鎮國大將軍，“攸廿，切莫讓孤失望。”

眼下，在厲清殿裏所發生的樁樁件件，都能置人於死地。

祁辛的招數，是想在蕩平無啟的同時，令攸廿將軍這個“冷面無情”的面貌公諸於眾，毀了攸廿的名聲，惹萬人唾罵。

祁辛已經沒有耐性等到攸廿羽翼豐滿、暗地造反的那天了。他看著攸廿，而攸廿將軍只是單膝跪地，毫無怨言。

君要臣死，君欲臣亡――

祁辛在這時擡起手來，朝著攸廿略一示意，“攸廿，若是無啟願降，孤亦不會趕盡殺絕。”

祁辛以為，自己的仁慈已經算得上列國之首了。他遠望著高高在上的周慧王，心底不免自嘲。

亂世之中，祁辛便是梟雄。天底下，有哪個梟雄不想獨步天下，獨攬江山？

他邁開步子進了候在甬道裏的馬車中，甲胄加身的攸廿將軍就坐在他的對面。

“攸廿將軍想要自取滅亡？”攸廿此次率軍出行，秘而不宣，既未宣告世人，亦未告知軍中將士。

攸廿難道不怕，眾人意向倒戈，會在不經意間要了自己的命？

他轉目望著攸廿，不禁露出一絲無奈的同情。

冷不防奉旸侯有此一問，仿佛話中有話。

攸廿的目光有些陰翳，須臾，歪坐在馬車壁上，“王上已到了該為周饒霸世鋪路的年紀了。既然王上將我看作隱患，我自當退離朝堂。”

攸廿將心中所想緩緩道來，彎起唇角，眼睛卻不由自主地瞇起，瞳仁中閃過一絲喟嘆之意。

也對，祁辛必須得為周饒王室的後嗣鋪好一條橫掃千軍的坦蕩之路。

他隨即將車簾關上，然後垂首不言。

一石二鳥之計――祁辛派遣攸廿攻打無啟的意圖，不止是攻城略地。

“將軍可否劍下留情……”

“侯爺想說什麽，在下自是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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