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願再添廝殺，但是，亦不能不清不楚的在這亂象中游走。

倘若他忖度得不錯的話，那黑篷女子出離三苗多年，被那周饒先王興建的天道塔囚禁，而煉血蝰蛇也是那時便有的鎮壓聖物。

周饒王室之人於她而言，便是有血海深仇的仇敵。黑篷女子既然說了要“嚴懲”周慧王，那便是傷及性命的殺戮。

由此可見，王宮處處暗藏殺機。

他走過橫橋，轉身回看，那橫橋，九曲回腸，百轉千回。

“張公公，王上可在？”他到了明廣殿，正迎上神色慌張的內侍監。

“侯爺，今日，你就不用隨侍王駕了。”張公公一把攔住他，“王上現在誰也不見。”

張公公的表情似有隱晦。

他以為，一向放縱不羈的祁辛又在召幸嬪妃或是侍君。

“張公公，本侯又不是頭一回撞見。還請張公公，替本侯在殿前通傳一聲。”他松開張公公的手，正欲向前走。

他還未走上丹陛，此時此刻，被大力撞開的殿門裏，湧出了數十個太監婢子。

那些人，皆是面目驚恐，拼命逃離。

很快，有宮人滿身是血地躺倒在地。

隔遠望去，他正好與那死狀淒慘的宮人四目相對。

外宮的禁軍聞風而來，一個個身披甲胄，滿眼陰寒地戍衛在明廣殿，將其團團圍住。而那些原本逃離了的太監婢子，全數被亂箭射殺。

“張公公，這是一場宮闈肅清麽？”他微斂著一雙眼，像是驚詫，亦覺得心悸。

早晨的天還陰著，剛剛放晴，卻被滿目的鮮血驚退。

這個時辰，他只感受到難以想象的刺骨之寒，就如同雙手浸在冰水中，淩霜料峭。

他不顧張公公的再三勸告，邁過地面上躺倒的屍體，往殿門裏去。

越往裏走，鼻息間那股嗤鼻的血腥味越濃。

一道白光，將敞殿映照得如同鬼魅。

陰影裏，一個猙獰人影，背對而立，血水順著劍鋒淌下來，滴答滴答，跟衣袂濺開的鮮血融合，在地面上鋪開一道殷紅的血漬。

他見狀驚愕地瞪大眼睛，就著窗外的光，赫然看清轉過身來的不是別人，而是祁辛。

祁辛手執長劍，一心殺戮。

無可挑剔的五官，無可挑剔的王者風範，眉目狠厲，整個人像是從血水中走出來的。

他旋即凝神，肅然頷首間，視線從地面上每個枉死的太監婢子的臉上掃過去，即刻想起了黑篷女子轉身離去之際，那無法忽視的神情。

“是她……”他緩緩靠近，此時的祁辛，眼裏倒映的只是虛晃的人影。

祁辛滿眼泛紅，狀似癲狂。

他想轉身喚人前來將其制服，卻不料原本敞開的殿門隨即緊閉，殿外，有重重包圍的侍衛。

張公公拭幹額角滴落的汗珠，細聲細氣地朝裏喊道：“侯爺，既然您執意插手此事，那您就自求多福吧。”

在這要緊的生死關頭，誰也不會冒著風險前來相助。

張公公又靠在窗欞旁，告訴了他一個宮掖中人人諱莫如深的秘密：每逢蝰蛇食人之際，周慧王便會嗜殺成性。

而以往，煉血蝰蛇身在天道塔，有鎮壓的妖道相互制衡，祁辛的魔念尚且不會噴薄而出。但現今……那黑篷女子離開了，煉血蝰蛇卻突逢食人的吉時。

今日，在明廣殿侍奉的這些太監婢子，皆是祭出成為劍下亡魂的人。

他們，就算逃脫得了祁辛的劍，也逃不了被滅口的命運。

一切，原來如此簡單，又如此殘酷。

他看著張公公關上了最後一扇窗，爾後，眼前一片黑暗。

暗無天日，恍若幽閉――僅隔幾尺的祁辛瞬間移步，劍光晃花了他的眼。

“祁辛，住手！”他面臨生死之際，叫出的卻是祁辛而非周慧王。

冰涼的雪刃貼著脖頸劃了過去。

他企圖喚醒祁辛的神智。然，現在的祁辛已然殺紅了眼，全無理智。

他不禁想捏緊腰間的橫塵，卻發覺今早起得急了，橫塵未在腰間。

他手無寸鐵，想要近身搏鬥，又敵不過祁辛的內力。

他閃躲著祁辛的招數，下一刻，卻僵直了身體。

“別動。再動，孤就殺了你。”

祁辛狂躁地怒喝了一聲，猛地伸手扼住了他的脖頸，剎那間，他面色青白。

祁辛的手勁兒很大，當狠狠的窒息感充斥全身的時候，引起了刺骨的戰栗。

無力回天之感。

他垂著眼睛，松開了還欲掙紮的手。

那時，祁辛凝視著的這個人，玉顏如畫，唇色慘白，明明就不甘死去，又坦然超脫。

此時此刻，祁辛看著他的眼，全身似被一道閃電劈中，陡然重創。

“愛卿……”

他猛然松手。而他就如同一片輕羽，落地之時，生氣寥寥無幾。

他撐著地面狠咳了幾聲，血腥的空氣當即迫不及待地湧入刺痛的咽喉。

他頭腦轟鳴，迷迷糊糊只聽見一句，他叫他愛卿。

莫不是，祁辛恢覆了神志？亦或是……

他還來不及思忖，眼前的祁辛卻箭步上前，狠狠地將他抱在了懷裏。

“祁……”他抓著地面的手指微微顫抖，破碎沙啞的叫喊聲剛從喉嚨溢出，嘴就被一雙冰涼的唇捂住。

他措手不及。

近在咫尺的俊逸臉龐。

深深吻著他的人，滿目柔情。

祁辛將他當做了誰……

他知曉，祁辛還未徹底清醒。

他掙脫不了面前人的桎梏，只得用力咬上祁辛的軟舌。

疼痛與鮮血，要麽喚醒，要麽激怒。

而被強行推開的祁辛，用手指抹去嘴角隱隱滲出的血痕，眼底泛起怒火。

似乎，他的反擊，並未得償所願。

祁辛的瘋魔之癥，顯然加重。

面前人手中的長劍，透著強烈的森寒氣息。

祁辛出招太快，他避之不及，手臂上的傷口愈來愈多。

殺氣騰騰。

他狼狽不堪地蜷著腿，跌坐在地，衣袍上沾染了汩汩不絕的血水，難以抵抗。

劍芒寸寸，正逼近他的胸口。

他忽然頓悟，自己似乎當真在劫難逃。

歸去來兮――既如此，死了也罷。

他瞌上雙眼，等待著，一劍了結的瞬間。

嘀嗒嘀嗒……是鮮血落地的聲音。

在他倒下的那刻，他看見了一身青衫的倉靂子。

倉靂子徒手扼住白刃的手掌裏，有溫熱的血滴，濺落在他的側臉上。

“倉靂子……”他哼聲擡首，嘴角噙起的微笑，隱隱約約，裹挾著凜冽的寒氣，飄落在祁辛的心尖上。

倉靂子見狀，任由鮮血直淌，只是凝視著殿中的兩人，此時此刻，魔怔的周慧王轟然倒地。

明廣殿內室，赭黑嵌螺鈿山水背屏後，頎長剛挺的背影一直未曾挪動半分。

背影的主人逆著光，修長的手指正擦拭著長劍上的血漬。

“王上――”匍匐在地的張公公將錦盒高高舉過頭頂，那躺在錦盒裏的丹藥，皎白如雪。

“倉靂子送來的？”

祁辛放下手中的劍，轉身，拈起那顆幾經調和、長期煉制的丹藥，一仰首，丹藥順著咽喉而下，全身似細火慢煨。

不曾想，自己身居高位，執掌王權，卻遭至親的父王暗算，每月依靠往生丹壓制。

“知道的人都滅口了？”

張公公心頭一哽，除了倉靂子還有奉旸侯……

張公公不敢多言，而背屏後的周慧王只是覷起眼睛，眼有厲色。

宮闈嗜殺一事，遲早會傳到朝堂上那些老迂腐的耳中。而自己的王權雖不可撼動，卻不得不防範有人因此大做文章。

他祁辛，從來不會給跳梁小醜以粉墨登場的機會。

說罷，祁辛單手負後，全然沒有平素的乖戾狂妄，反倒換上了一副憂思天下的面龐。

身為國君，祁辛的胸中自有一番謀略。

祁辛自香案環視而過，“奉旸侯的傷勢如何？”在當時模糊不清的記憶裏，祁辛猶記得自己曾因他清醒過。

他，好像強吻了他……

想到這兒，祁辛回味著舌尖上的刺痛，綿裏藏針的滋味。

若不是倉靂子及時攔下自己手裏的利劍，或許，自己的心尖人就是自己的劍下幽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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