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一章蝰蛇妖道

關燈
碧潭菡萏,入目的是一片片綠蓬蓬的荷葉。

幽幽池畔,有人孤零零的站著,彌望遠山,形影相吊,像極了一株萎謝的殘荷。

楚哀並非體面世家出身,能在宮掖中晉升為侍君已是極致,原以為自己能聖寵常存,卻不想憑空冒出一個奉旸侯,奪了自己的富貴路,致使自己再也無法升遷。

而如今,蘇王後懷有身孕,又向來不待見自己……楚哀還不曾想過,自己有一天也會重蹈覆轍,在周饒王宮裏舉步維艱。

“楚哀侍君,王上召見。”行禮的宮人走到楚哀的身後。

楚哀迷惑擡眼,有驚喜,又難以置信。

楚哀應該想到的,便是周慧王與自己尚有魚水之情。只要周慧王還未厭棄自己,自己便還有翻身的砝碼。

縱使,在自己的眼中,時遠時近的周慧王,心思不定,難以捉摸。

楚哀邁開步子隨宮人往前走,穿過拱門的時候,恰好與隨內侍監過來的奉旸侯錯開,終是殊途,不同歸。

七月底,烈日當空,草木灼灼之際,周慧王卻因獨坐幽篁一處,犯了風寒。

明廣殿內,四下無人。

祁辛接過他遞來的湯藥,藥汁濃郁,苦澀難聞,“愛卿,難道就沒有好聞一點兒的湯藥麽?”

他見祁辛面色一僵,滿腹抱怨,顯然是怕喝苦藥。

思及此,他不由得搖頭謔笑,“沒想到在朝堂上叱咤風雲,令列國聞之色變的周慧王,也會像個三歲稚童一樣害怕喝藥。”

說著,他折身到了檀案處,尋來了青花瓷罐裏的蜜餞,遞給眼前人時,但見祁辛略微遲疑,便笑道:“放心吧,這件事罪臣保證諱莫如深。”

他一本正經的承諾,祁辛盯著他那黑漆的眼睛,看他不像是說謊,才將他手裏的蜜餞接了過來,閉眼將碗裏的苦藥一飲而盡。

真苦――祁辛趕忙將蜜餞丟進口中,但苦澀入喉的綿長,令其不得不眉頭緊蹙。

回首往昔,自己到底有多久沒有嘗到這種難以入口的滋味了?

自從自己少年登基,纏綿病榻的父王拿苦汁澆了自己一頭一臉的那日起,自己便知曉,若想遠離這種令人生厭的滋味,就必須強大到唯我獨尊的境地,那時,蕓蕓眾生,便無人奈何得了自己。

祁辛轉眸,凝視著對面一臉深思的心尖兒人,心底一哂:現在的祁辛,竟也會為了旁人牽動情緒,流露出深埋於陰霾之地的另一面……

不知不覺,自己就快要迷失在男子清冽若皎月的一雙眼中,泥足深陷,不可自拔了。

祁辛一瞬不瞬的看著他,他霎時低眸,內心迷惘。

似有若無的視線總是不經意間挪到他的頭頂,再轉至他的眉眼。

他接過祁辛手裏的空玉碗,片刻,還沒來得及開口詢問是否自己今日尚有未得體之處,忽有宮婢湊到祁辛的耳畔說了幾句。

“天道塔……”祁辛豎起眉來,全然換了另一張臉,目光狠厲地掃過宮婢。

他聽到天道塔三個字,擱置玉碗的手瞬間停滯在原處。

宮婢緊咬雙唇,略顯圓潤的身子顫顫巍巍地滾伏在地面上,眼眸裏全是緊張和惶恐。

“回……回稟王上,那負責鎮壓妖道的煉血蝰蛇失……失蹤了!”

“廢物――”祁辛聞言,心底的怒火驀然騰地一下就燃了,狠狠一拍椅搭,正暖著的茶盞被掃落在地,啪的一聲,熱水和瓷片四散飛濺。

宮婢的臉頰被飛來的瓷片劃傷,哆哆嗦嗦地爬過來,泣不成聲道:“還,還望王上恕罪!奴婢,奴婢定當找回煉血蝰蛇,絕不令王上失望!”

“尋回?!人都逃了,要那蝰蛇何用?要你們這些廢物何用!”

祁辛擰著眉峰,眼底湧起的肅殺之意驚起了千層飛浪。

煉血蝰蛇,妖道……他覷起眼睛來。

“請王上饒命,奴婢還不想死啊!”宮婢正在不要命地磕頭求饒。

他兀自噤著聲,想把個中緣由聽得清楚明白,卻發覺祁辛已經憤然起身,欲揮劍斬殺眼底的這名宮婢。

“且慢。”他伸手攔住,揖手,“王上剛剛服了湯藥,切莫動怒,影響療效。”

祁辛聞言轉目,良久,攥緊的劍柄終是松開了。

祁辛的視線掠過他,從宮婢的頭頂掃過去,爾後落到了立於殿外的張公公身上,陰沈著嗓音道:“不想死的話,就自己下去領杖刑一百。”

滿是倒刺的棍棒,杖責一百已是亂棍打死的悲局。

他抿唇,最後,還是看著宮婢起身,緩緩地往外走,全身戰栗。

在盛怒的國君面前,無論是誰,都不能隨意插手他人生死,否則,只會弄巧成拙。

宮婢邁腳跨出殿門的時候,張公公隨之揚手,很快,便有兩名禁衛架著宮婢到了甬道上。

還未拖至行刑處,宮婢已然暈厥了過去。

他看著祁辛走上前的身影,指尖的溫度散開,心底亦是涼了。

這種寒意,便是對君王和王權的渲染,冰寒徹骨,肝膽俱裂。

“啊……”淒厲的慘叫聲回蕩在明廣殿外。

丹陛前,不斷有宮人捂著蒼白的雙唇,一陣冷汗。

祁辛的眼底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神情,雙腿踏出殿門,應聲低首的宮人們挽著手,顫抖的雙肩掩不住驚恐萬狀的心神。

“給孤找,掘地三尺也要將那妖道給孤找出來!”祁辛淡淡的睨了一眼底下匍匐的張公公。

此時此刻,藏在角落裏的黑篷人轉過身,面上露出一抹極其冰冷又嬌艷惑人的笑容。

“侯爺,別來無恙。”

一聲輕淺的問候,淡淡的,讓來人的輪廓清晰可見。

他眼前的光線一暗,耳畔的聲音像是從極其遙遠的地方傳來,而視線中的人和景都莫名穿梭變幻,似被琉璃燈盞晃花了。

這時,他停下腳步,站在檐角下,施然轉向靠近他的黑篷人。

“元寅道師。”他依舊笑如春風拂楊柳,安之若素。

女子就佇立在距離他半尺的地方,臉色掩映在逆光的陰影裏,看不清,身姿與氣質卻變得針鋒相對。

她走出陰霾,眼含譏諷,“侯爺方才眼睜睜看著那名宮婢慘死在殿門前,竟毫無所動?”

他不禁蹙眉。

“從紀國輾轉到周饒王庭,我以為侯爺能步步為營,助紀國繁盛,匡覆大義。誰知道,侯爺守著那周慧王,日子倒也過得不錯。”

“在其位謀其政,不在高位便不謀政事。”女子抱臂淡笑。

他倒不知,面前這女子站到他眼前是為了何等目的。

女子說罷,目光悠然而來。

“元寅道師是如何逃出天道塔的?”他很好奇。

“看來侯爺對我很感興趣。”女子走到他的身側,撚住枝椏上的花葉。

他也笑著看她,“王上一直用那煉血蝰蛇鎮壓著姑娘,而姑娘卻頻頻出現在王宮內闈……想來,那蝰蛇也是鎮不住姑娘的。”

“姑娘既然能逃,為何還會逗留在此?”他心底疑惑的便是這件事。

他擡首直直地看著女子。

“我喜歡這周饒王宮的華艷。周饒王宮中有太多有趣的事情隱藏在晦暗的深淵裏。幾十載了,我已經厭煩了三苗的戒律和桎梏。”

女子展開雙臂,翩然的玄色腰帶乃是絲絳編織而成的,隨風一鼓,便旋然似黑羽。

他聞言眼神一滯。

“別擔心,我暫時不會在這周饒王宮裏掀起什麽大風大浪來。”

“細細想來,我可是救了不少人。”女子附耳過來,“侯爺可知,煉血蝰蛇可是每月便要五名處子供奉的?”

“供奉……”

供奉即是果腹。

“其實,你身邊的周慧王比我殘忍多了。”女子輕緩地將手搭在他的肩上,“放心,我會幫那些枉死的冤魂懲罰他的。”

女子說這話的時候,面上的笑容愈加瘆人可怖起來。

“侯爺,我勸你還是離那周慧王遠點兒。”

“畢竟,你可不是楚哀那個愚昧的侍君。”

……

翌日清晨,他推門外出,眼前時不時浮現出黑篷女子的影子來。

白日的天光並不是很好,他入了王宮,尋了個僻靜的小徑,一路往國君的寢殿走去。

聲稱自己為“元寅道師”的這個女子,他並不知其心性。

倘若她想要弒君,為何要提前告知於他?若她想借此機會幫楚哀除掉他,又為何囑咐他處處提防周慧王,萬事小心?他百思不得其解。

照理而言,他的存在,應當抹殺,而並非庇護。

他越來越想揭開,她那顆隱藏於虛象之內的本真之心。

所以,他當下做出的選擇,便是一探明廣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