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著應答，並不認可她的玩笑話。

而丹陽歪著頭，想了一陣，“說來也是，王兄已經養了一宮的美人了。更何況，現在王兄可是我蘇姐姐的。我聽說，王兄有意撮合侯爺與季將軍，侯爺對季將軍可中意？”

她站直了身子，一本正經地向他建議，“雖然那個季將軍長相普通，但是為人應當不錯。”

丹陽趴在石桌上癡癡地欣賞著美人乘涼的風景畫，聲音軟軟的，咧開貝齒，沖他撒嬌。

“自是不錯。”他聽著這番他並不理解的理論，提起季來，卻是撇了撇茶沫，淡笑。

丹陽頓時瞪圓了杏眼，不知他是說季將軍人品不錯，還是他很中意……

他起身，見四下裏沒旁人在，才輕聲道：“公主殿下這些日子變了很多。”

他將她發髻上的綠葉用手撫下，目光真摯。

丹陽聞言，怔了一下。

她能聽得出話中的疑問，面上卻眨眼失笑，“人但凡經歷過什麽，都是會改變的。”

“侯爺都回城這麽久了，我還沒來得及來府上探望侯爺。”

他瞧見了她眼底那抹刻意隱瞞的慌亂。

而她說完了這句話，也不詢問主人家的意見，便徑直拉拽著他的手闖進了他的寢房，一陣亂摸亂看之後，在豎櫃裏側的最末端找到了兩副面具和一個紅漆錦盒。

“這是……”

“紙牌？！”

丹陽抽開紅漆錦盒，指尖觸及極其熟悉的東西，心頭戰栗且興奮。

“公主殿下知曉這個東西？”他不禁蹙眉望向她，她驀然將紅漆錦盒推了回去，連連擺手，然後又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垂至腰際的雙手還在顫抖。

他一時無言，只看著她的背影，良久，終是繞開了這個話題，“公主殿下今日過來找本侯，所謂何事？”

鋒芒一轉，丹陽總算轉過身來，掩去眼底的別樣情緒，熱絡地拽緊他的袖口，抵死不放手。

“侯爺，你在這奉旸侯府都悶了好些日子了。不如，侯爺跟我入宮玩兒去！我有好玩兒的東西，正愁沒人陪我玩兒呢！”

一說到新鮮的玩意兒，丹陽總是欣喜若狂。

他旋即扶額，深感無力地搖了搖頭，想果斷拒絕，但聽丹陽一陣銀鈴般的笑聲撲在他的耳畔，便道不好，想轉身，卻被丹陽一把拉走，連一個單音都沒來得及發出。

“公主殿下？”

四下無人的幽幽湖畔，他環視一遍，並未尋到丹陽。

瞬間的功夫，丹陽藏匿於不遠處的樹叢裏，朝前凝視了片刻，突然狡黠一笑，“侯爺，看招！”

丹陽擡腳躍起的剎那，他恰好回眸，瞧見了飛射而來的黑影。

電光石火之間――日照在破雲而出的那刻，他徐徐擡眼，翻身起腳，在丹陽驚慌失措的須臾，唇角蘊含著幸災樂禍的愜意。

丹陽驚叫連連，下意識蹲身掩面，黑影就擦著她的發帶往後直直飛去。

叮鐺脆響。

他的從容神色瞬間凝滯，丹陽猛然回首，那一刻，她的臉色陡然變得煞白，瞪大眼睛，露出難以置信的震驚。

“王……”她如鯁在喉，一張臉憋紅。

他站定揖手，“罪臣，見過王上。”

他那深蘊清冽的眼眸，亦裹挾著無法言喻的窘迫。

方才那一腳，他踢到了周慧王的臉上，震歪了國君的王冠。

他與丹陽下意識垂眸，不敢動作。

一片沈寂――身著墨絳色龍紋長袍的祁辛，扶正發頂的王冠，蹙眉，將落至手心的一團黑羽捏緊，“丹陽，這又是你幹的好事？”

周慧王的目光掠過中規中矩的奉旸侯，丹陽咽了咽唾沫。

他擔憂祁辛會重罰丹陽，旋即上前開口道：“王上且息怒。這……是罪臣踢出的，王上切莫怪罪公主殿下。”

他面色凝重的望著祁辛。

祁辛微揚起下頜，瞇著眼，語調不悅，“愛卿，你不必辯解。丹陽，孤問你，這又是什麽鬼東西？”

祁辛睨著目光直視丹陽，說話間準備將手裏的東西拋出去。

話音還未落，丹陽一見祁辛想要毀了她的心血，旋即奔過去，一把拽住祁辛的手臂，“王兄，別扔！”

她故作委屈地逼出幾滴眼淚，“王兄，這毽子可是我花了一天一夜做出來的。”

丹陽死命逮著祁辛的手不放。

祁辛聞言擡首，翹起唇角，“丹陽，孤跟你說過多少遍了，要是在宮裏鬧事，你就回你的公主府繼續禁足去！孤看有你在，這王宮裏就亂了套了。”

祁辛目光嚴肅地盯了丹陽半晌。

而丹陽在頻頻點頭之際，只一味仰頭看祁辛的王冠，待其說完，伸手朝王冠上一抓，抓出了一片羽毛。

祁辛僵著臉。

遠在三尺開外站定的他，想到王冠上插著羽毛的國君肅穆地走在王宮裏，頓時憋笑出聲。

而丹陽更是用手指挑起羽毛，笑得前俯後仰。

待到丹陽笑到眼角濕潤之後，祁辛的一張臉已然成了黑炭。

“莫青，把丹陽公主給孤帶回去。”

不急不緩的口吻，祁辛揚手，陰影裏的暗衛便拎起丹陽的後領，一眨眼，湖畔就只剩下他與祁辛兩人。

突如其來的轉變，令他見識到了王宮暗衛的神出鬼沒。

祁辛的身側，高手如雲。

他再次揖手，眼底劃過一抹不知所措的尷尬。

良久，他不再言語。

祁辛將他的舉動看在眼裏，挑著眉梢道：“愛卿且到明廣殿去看奏折吧。孤手裏的折子，最近是愈發的多了。”

祁辛將手肘搭在游廊抄手上，擺擺手，讓張公公傳話下去。

睚眥必報的周饒國君。

他擡起眼來，一瞬不瞬地盯著勾唇轉身的背影，心底有些埋怨。

照例，被周慧王責罰的奉旸侯要趕在晌午之前將幾份攸關社稷的奏折規整完好，再呈遞到國君的面前。

明廣殿裏，窗欞外投射進來的陽光在地面上勾勒出窗扉的疏影。

他踩踏在黑墨石鋪就的地面上，將奏折從檀香桌案的最裏面抽取出來，卻意外看見了一件隱藏在晦暗角落的東西。

手邊，初雪白的緞料上印著金鏨累絲蓮花暗紋，緞料四角皆系著淺灰色的絳子，將四四方方的銅鼎包裹得嚴嚴實實。

他擡手的時候，掠過眼前的緞料一側。

走到他身後的小太監，穿著綠袍宦官服，垂首，“侯爺，王上在厲清殿。請侯爺隨奴才往這邊走。”

小太監蜷著肩畢恭畢敬，而他卻明明白白地在其臉上領會到了一抹嚴厲的警告意味。

“愛卿，你來了。”祁辛立在窗欞旁的光影裏，等他將手裏的奏折呈遞給面前人時，這人卻將一份捷報遞到他的手掌裏。

“攸廿將軍驍勇善戰，翟魏大軍被逼退五百裏。”

“攸廿的確是護衛我周饒的常勝將軍。他的功績，永垂青史。”

“然，功高震主……”他不時脫口而出，引得身前人轉過臉來，神色肅冷。

祁辛不禁想起了鎮國將軍府。他亦知曉，國君與臣子，君可以不君，但臣子必須恪盡本分。

古往今來，那些君臣鬥的鮮活慘例，而今仍舊歷歷在目。

他尤記得，“鎮國將軍府”五個金字，皆是周饒先王禦筆揮毫，彰顯著周饒對能人武將的倚重及恩賜。

但是，周饒的重武輕文、尚武尚戰，又何嘗不落人詬病？

他深知，在坊間，攸廿總以“冷面羅剎”的面目出現在戲曲、臉譜上。

似乎，周饒底層的布衣黔首，並非熱衷於長年征戰。

戎馬倥傯，漸漸地，會灼蝕周饒的百年基業。

而面前這位周慧王，少時便能力震諸侯，僅弱冠之年便稱霸列國，使周饒於亂世紛爭中巋然不可撼動，屹立不倒。

“柔利使臣此番前來恭賀，帶來的賀禮便是翟魏的王城。”

“翟魏將亡――”

他心底悸動，凝視著祁辛的玄色王袍和瑰玉王冠，不敢妄自言論。

七月十七，晴空萬裏。這是幾日來少有的晴日，碧藍色的天空中連一絲雲朵都不見，熱辣辣的陽光曬在地面上，將山道上由石板鋪就的小徑燙成了青黛色。

此刻的周饒大軍已經費了三日繞過駝峰嶺，突襲翟魏在乩城東南門紮下的駐軍，苦戰了近一日，今晨剛剛收覆乩城。

攸廿來不及安頓三軍，身在乩城四百裏外的翟魏軍營已經派遣驍勇善戰的猛將前來叫陣，很快，又是鋪天蓋地的離火鳴箭，烽火連天。

周饒得了柔利的助力，糧草充足，縱使被圍困乩城也不會斷絕後路。

至此，兩軍對峙，拉開了近一月的持久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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