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廣殿。

層層的奏折堆積在他的案頭，而一心照顧蘇王後的周慧王徑直入了慶祥宮，將這些爛攤子毫不留情的甩手扔給了他。

他拿朱筆輕勾，香案前，燭火幽微。

緩緩擡手捏了捏僵硬的脖頸，他整理好亟需下達的折子，起身的時候，瞧見窗外有一抹人影掠過。

這個時辰，宮燈高揚，夜深人靜。

他蹙眉，推門而出，追著那抹影子到了宮殿北面的一條幽徑。

幽徑深處，一座暗塔高高聳立，塔尖，有忽明忽暗的燈盞搖曳步舞。

他擡腳，正欲走近。

陰影裏，嬉笑的宮人掌燈而來，懷抱銅鼎，隔遠可見。

此時，他隱在假山之後，見有婢子回眸探過來，旋即轉身貼緊巖壁，遠望著三三兩兩的婢子在踏進深塔前兀自噤聲，再左右觀望了片刻，須臾之間，便消失在暗影中。

“天道塔……”他尚在巖壁上摩挲的手，就在這一刻驀然停住。

他記得，王宮之中令人聞之色變的天道塔可並非宮人嬉笑進出的地方。

他看著縈繞深塔的霧氣輕緩騰升，轉身退回，開始思索方才明廣殿外的人影。

那人，為何，要引他到此？

一番思慮不得解。他蹙眉回望，隨後回了明廣殿。

子時末。

殿內燈火盡滅，深塔上的昏黃星點依舊隨風飄搖，襯得一條幽徑晦暗難明。

花木掩映中，神情莫辨的矮頭男子凝視著奉旸侯離去的方向，佇立了很久。

“你現在與他頻頻碰面，可有打算？”語調悠長的嗓音，自微啟的朱唇飄然而出。

身側，久居深塔的人走過假山，一襲黑蓬掩住面貌，只堪堪瞥見一雙停住的薄唇，幽幽開口。

“放心，我，不會再，束縛他了。”

皎白的月光在林間灑下斑駁的影子，薄霧芳菲。

一身黑篷的女子站立於花陰深處，微風過，飄起一襲青禾流光的錦裳，襯得臉頰如玉，眸色迷離。

她勾起一彎不染自墨的眉黛，亮烈襲人的氣息撲面而來。

“浮浮沈沈數十載，你終是頓悟了。”

林間，枯稀落地的花瓣和花葉被玄青的長靴踏出一地細塵。

黑蓬下的雙眸幽深，矮頭男子梗著脖頸，似被這句話釘在了原地。

瞳仁溢美，女子抿唇微笑的時候，一抹孱柔，一抹狠魅。

“過些日子，你便能與他坦言了。”

“想來，你也該與他相見了。”

斜斜地倚靠在樹幹上的女子，緩緩地伸出一只手，撫上了矮頭男子那雙透射出淩寒死氣的眼睛。

這雙眼，曾經璀璨生輝，灼人神智，是她捧在手心、視若珍寶的摯愛。

女子垂下手腕，笑容仍舊撩撥心弦。

矮頭男子展著眉峰，只看著步入深塔的黑蓬女子面對著他，鎖上了塔門裏的暗扣。

矮頭男子瞬間轉身。

藏匿於花陰最深處的楚哀侍君款步而出，仿佛窺視、偷聽已是家常便飯。

矮頭男子凝視著面前人，擰著眉，已然屈指扼住了來人的脖頸。

楚哀柔媚的聲音淹沒在簌簌的風聲中，眼角被窒息的瀕死感逼出了眼淚，“放……放手！我……沒有……沒有敵意。”

矮頭男子望著面前這個漲紅了臉的楚哀侍君，黑眼深鎖間似蒼茫無波瀾，令人如墜森羅地獄門。

矮頭男子徐徐擡眼，遲疑片刻，然後松開了手。

此時此刻，矮頭男子看著楚哀竭力張口呼吸的模樣，被黑布裹嚴的臉龐上就連一絲喜怒起伏都不曾有。

奏章還留在明廣殿裏，批閱完整之後，一摞摞，就齊整整的立在檀案一側。

他別了明廣殿前得令過來例行巡查的張公公，順著直道一路向北。

在他離宮之前，他見張公公好似無意間提及了柔利國君欲遣使臣恭賀周慧王與蘇王後的事宜。

雖說他曾與朝瑰協商過周饒與柔利聯盟一事，然，柔懷王的心思，他還是不甚理解。

倘若，柔利使臣前來是別有用心……畢竟，他不想見到兩國關系瞬時崩解的局面。

他低垂著眼眸，走在長長的甬道上。

“侯爺，馬車正在外面候著。”

有守宮的戍衛向他抱拳說道。

他擡眼一瞧，用冰裂大理石鋪就的宮門外，等候良久的馬車就靜靜地停在官道一旁。

好像，自他回到奉旸侯府到而今，他便很少在宮裏宮外見到季了。

聽說，季暫替了攸廿的席位，在城郊軍營裏訓練新兵。

他走近馬車，目光輕暖地註視過去，“呂一，去劉府。”

他撩開車簾，轉目看向正準備驅馬的侍衛。

呂一就坐在馬車前，沖他咧嘴一笑，揚起了馬鞭。

他想著，這幾日，季應該還未回城；而他，還得抽出時間去瞧瞧那痛失愛子的劉眺左相，以示同僚關懷。

丞相府邸就在南側，隔著幾條繁華異常的街道，可見那高高的宏偉府邸。

他下了馬車，正欲邁腳踏入門檻，卻遇見了外出采辦喪服歸來的劉府管家。

“侯爺，請回吧。”

“左相大人近日茶不思飯不想，愛子偶喪，錐心難平。”

管家恭謹地回絕了他，然後急匆匆地奔進了府門，然後嘭的一聲，劉府府門緊閉。

他自知自己吃了閉門羹，念及劉相喪子之痛，也不打算攔著那管家，只是嘴角的笑紋更甚幾分，心底又想起劉瑜那戲謔嬉笑的臉龐來。

劉府對他下了逐客令。既然不討喜，他便不去打攪劉相的哀慟之情。

他閑在自家府邸的宅院裏，放下手裏的書卷，窗欞外，又是翌日晨曦。

自打他變成了罪臣，這奉旸侯府便冷清寂靜了許多，平白無故之間多了幾分安然。

他站起身來，推開門，走出了內堂。

枝繁葉茂的場院裏，石桌上積了薄薄的灰塵，在樹蔭下尤顯清寂。

他懶懶的躺在敞椅上，輕輕搖晃，垂眸感受溫熱的氣息被隔絕在外的愜意。

大樹底下好乘涼。

他對兀自想到的一時安逸感到無奈，緩緩搖首，像是在嘲弄自己。

他來這周饒已有數年，腳踏異土，竟生出了熱衷享樂的心思，當真是難以置信。

他思及揚手，初升的朝陽，恍若新起之秀。

他抿起薄唇，略微品味了一瞬的清新之氣，須臾，頷首道，“進來吧，別藏了。”

他依舊悠閑地臥在敞椅上，眉梢輕擡的剎那，有人猛地從門後石柱竄出來。

聽著來人大大咧咧的腳步聲，他不睜眼也能探知來人是誰。

“公主殿下，你又胡鬧了。”

一雙青蔥似的纖手覆在他的眼上，他轉身，看見了一襲湖藍絹紗裙的嬌俏少女。

聽聞前日，丹陽公主被放松了規矩，想來，昨日，她已然玩遍了整個潛陽城。

他看著她，覺得禁足慶祥宮對她而言，就是磨人的煉獄。

想到前日丹陽“尋死覓活”懇求祁辛開赦禁足令的場面，祁辛不許，丹陽就軟磨硬泡，再不行，便直接扯出三尺白綾，揚言要“自掛東南枝”。

饒是懷有身孕的蘇王後也招架不住。

丹陽的刁蠻任性，還真是與祁辛同出一轍。

果然是至親的兄妹。

他擡手拍開丹陽拽起他衣袖的手指，調侃地笑道：“公主殿下今日怎麽不跟著你王兄了？”

不出他所料，她得了可以隨意出入王宮的許可，便整天纏著祁辛，以致祁辛朝畢之後都繞道遠行，躲在慶祥宮裏，閉門不出。

以往，是丹陽躲著祁辛；而今，倒是祁辛處處避開丹陽。

丹陽公主，現在成了祁辛的悶結。

更何況，不止是祁辛，連整個王宮的人見著她便躲，就連他也怕被丹陽強拉去做一些奇奇怪怪又莫名其妙的事情。

他不禁輕咳了幾聲，丹陽訕訕一笑，撅著嘴，悶悶地道：“王兄整日守著蘇姐姐！蘇姐姐有了身孕，我怎麽能跟蘇姐姐搶人。何況，王兄總是板著個臉，我尋思著，還不如侯爺看得順眼。”

丹陽撅嘴說罷，握緊他身旁的椅搭，嬌哼了兩聲。

眼前的丹陽少了執拗的情結，反倒變得愈加純粹可人，惹得他也不忍將這個古靈精怪的丹陽公主轟出府去。

想來，這亦是祁辛身為王兄所期望的。

“細細看來，侯爺當真是活脫脫的美男子一個。”丹陽沖他眨著杏眼，“也難怪王兄會喜歡你。王兄對侯爺的恩寵，可是旁人幾世都修不來的福分。”

丹陽忽然開口恭維起他來了。

“公主殿下謬讚了。本侯只是區區一男寵，上不了什麽臺面。王上的恩寵，應當留給宮闈裏的三千粉黛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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