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擡眼，屏風裏的女子整張臉都籠罩在陰翳的光暈裏，明明在微笑，眼底卻糅著洞明世事的意味深長。

“侯爺又何必如此心急。奴家自知失禮，惹得侯爺惱怒……”那女子似笑非笑，起身挽手躬身，“奴家，在此向侯爺賠罪了。”

她悠悠行了一禮，他透過屏風瞧見了蓮花暗紋的繡飾。

隱藏於屏風後的女子並不打算直入正題。

他低頭沈思，開始揣度她的意圖。

“姑娘，是三苗人？”

他那雙漆色的眼睛，黑洞洞的，直直地朝向屏風之內的女子。

女子唇瓣上噙起的笑，嫣然生媚。

“公子好生聰穎。”

女子撩開垂簾，繞過屏風，青禾色的高腰裳裙，襟袖鵝黃，底擺的紋飾堆滿了蓮花暗紋。

他被女子的囂張與恣意逼退了半步，然，好歹也站穩了腳跟。

女子款款走來，每走一步，宛若荼蘼，艷魅生香。

“侯爺……托白芝大祭司的福，奴家才能徹底脫離三苗，在這泱泱國土上，遇見侯爺這般有趣的人。”

女子揚著那白玉似的笑靨，湊近他的耳畔，柔聲呢喃。

腰帶間的華隱符被一股白霧托起，他緊蹙眉眼，霎時攥住了欲飛至女子手中的華隱符。

“你想做什麽。”他猛然擡起頭來，再度看向她的眼睛裏，多了一絲咄咄逼人的質疑。

“侯爺雖是人中龍鳳，然，奴家還是不太明白，白芝大祭司為何要將華隱符這麽要緊的東西交予侯爺。”

“算好，華隱符終是殘了。既然殘了，便沒有爭搶的必要了。”

她嗤笑般屈指，收回了指尖的白霧。而他，卻被重重的謎團遮蔽了雙眼。

他的判斷力不再如以往那般敏銳，就因為這一切牽涉到了三苗秘事以及已故的白芝姑娘。

“侯爺可知，那名時常暗中保護侯爺的男子現在何處？”

女子流轉出濃濃媚惑的眼眸裏，透著不知名的黯然，沈沈的，讓他的心被狠狠揪緊，隱隱約約浮上心頭的不忍，很莫名，噎得他說不出話來。

他恍然間聽到她提及了那名全身裹在黑布之中的矮頭男子，心底卻不知是何種心緒。

“姑娘……找他作甚？”他面上不解，但也實在是不知道那矮頭男子的來歷。

“奴家聽說，一有異動，他便會現身搭救侯爺。”

“你……”

他只來得及吐出一個單音，下一刻，卻被女子覆上前的雙唇堵住，猝不及防。

“姑娘，你瘋了！”他猛地推開貼上來的女子，面上慍怒。

唇上，還殘留著含有菡萏清香的餘溫。

“果然，他還是不肯出來……”女子悵然呢喃，退後，裙擺飄飛，不留痕跡般掩蓋了方才那瞬間的癲狂。

“侯爺莫怪，是奴家僭越了。”

女子眸間的秋水流瀉如銀，迷離的煙波，浮動著一抹旖旎。

“你，究竟是誰！”他側身而立，眼睫微顫。

面對他的逼視，女子面色如常，別過眼，不動聲色的道:“侯爺難道忘了麽。奴家便是那日給侯爺種下春恤蠱的妖女……亦是，侯爺曾無意間撞見的那個黑篷人，楚哀口中的元寅道師。”

女子巧笑盼兮。

他遙遙彌望，竟嗅出了詭譎多變的謀術。

他微斂目光，瞥向面前這亦男亦女隨意變幻的三苗人，側顏泠然。

翌日，艷陽高照。王宮裏的家宴還未開始，便有人匆忙地將他請了去。

幽幽湖的雛荷，綠意盎然。

他站在回廊的檐角下，揚著面，悠閑地看宮人拿著掃帚，清掃著地面上的落葉與塵埃。

愜意且聊賴的午後。

他擡首望天，直到殿外一身月白緞高腰長裙的女子壓霜欺雪地走近，明明是冷艷的容顏，卻有一抹雍容和善的顰笑。

“筵席就快開始了，侯爺怎還在此處？”

隨行的婢子退在兩側，回廊外，一路款款而來的女子衣袂飄飄，恍若畫中仙。

不錯，在眾人的眼中，那就是一幅絹畫，冰絲白紗，絲線縱橫，鋪陳而出的，是或濃或淡的色澤，好似潑墨。

突然間，他憶起了紀國的雪色與遠山。

眼前的蘇王後就站在他的身側，“丹陽邀了侯爺，王上也準了。侯爺就別站在這裏吹冷風了，且隨本宮入席吧。”

蘇姝沖他緩笑，只瞬間，但覺濃墨重彩又輕描淡寫，堪堪收住了萬人矚目的一筆。

周慧王看慣了宮掖裏那些無趣的把戲，爭寵，依靠的是過人的才智與投其所好。

這一點，楚哀做得太過，而面前的蘇王後卻不必費盡心思。

因為，正統的後宮之主毋需魑魅魍魎、邪祟鬼魅攪亂宮掖，她的地位，是先王恩賜的。

“好。”他上前隨蘇王後一起往前走，“勞煩王後娘娘親自過來，罪臣心有慚愧。”

他恭敬的朝蘇王後一禮，蘇王後頷首，眸光流轉間隱去即將脫口而出的話語。

六宮的女人，本該有一朝榮辱，一朝殞命的覺悟。

而身為周饒王後的她，憑借著先王的擡愛享受著經年的安逸與優渥，坐上高位，又擰著一股為王室舍命的信念，打理王宮內闈諸事，敏銳而決絕。

可惜的是，她最終都離不了虛環香……

他望著蘇王後，看著她，直至她與周慧王攜手入席。

“罪臣傅望之，拜見王上。”他半跪在地，揖手，心中知曉祁辛會刻意記起那日他用陀沸散迷暈國君再次出逃的罪行。

他能夠預見周慧王盛怒斬人的勢頭。

他自稱罪臣，但祁辛覷起眼睛來，品出了他心底的不甘和自嘲。

“愛卿雖有過，但也有功。功過相抵，近日，便罰愛卿將孤手裏的瑣事全都接著，做不完，孤便嚴懲季。”

“罷了，今日家宴本有喜事。”祁辛別過眼不再看他，反倒執起蘇姝的手，柔聲道，“孤的王後昨日診出了喜脈，過不了多久，孤便有王兒了。”

周饒王室向來單薄，而今的喜訊自是令其笑逐顏開，而蘇王後亦溫婉一笑，此間場景，伉儷情深。

坐在一旁的丹陽公主捧著臉頰左右望了他們三人，很奇特，這位本該是王兄寵臣的奉旸侯，眼看著王兄與王嫂秀恩愛，卻沒有絲毫的怨念和憤恨，這番反應，想來確是比那屏熙宮裏鎖著的楚哀侍君要來得親切善良。

他喉間一哽，竟不知蘇王後已經懷有身孕。

這的確是值得歡欣的大喜事，然而，他卻算不上什麽體面的人物，亦不該出現在這次家宴上，與丹陽公主一起“恭喜王上，賀喜王後”。

罪臣之名，祁辛不打算替他抹去；可是，他卻並未重回刑部大牢，成為狼狽的階下囚。坊間的流言這樣說，周慧王喜得王室後繼有人之喜訊，赦免了奉旸侯，也是趁著這個機會，將他召回朝堂，不忍美人落難……

聽罷這些傳聞，子虛烏有的事情太多，倒不如自己的一雙眼和一雙耳。

那日筵席畢，他在幽幽湖巧遇祁辛，他問，“王上為何要留下罪臣？”

那刻，似乎，他問了一個極其愚昧的問題，明明一眼便知，祁辛的眼裏沒有一星半點兒的同情與施舍。

祁辛轉過身去，負手屈指，“前日，季為愛卿求情。孤但見愛卿與季將軍兩情相悅，只是本著惜才之心，成人之美罷了。”

那明媚的日光就照耀在花樹之上，芬芳濃郁。

他聞言轉目，從面前人的背影中讀出了一種別樣的……歡喜？

誰能想到，這生殺予奪的周饒國君，竟會說出一番深明大義的貼己話。

“王上。”靜立片刻，他輕輕喚了一聲，叫住了正欲離開的周慧王。

這次，他的語調裏沒有隱忍的傲氣和凜冽的鋒芒。

祁辛在樹蔭下回首，腰間懸掛的玉佩發出輕微的玎玲聲。

“多謝，王上成全。”他微笑著揖手行禮。

面前人側首，久久的盯著他，勾起唇角道：“不謝。”

祁辛的眼裏倒映著一張從容不迫的臉，越是笑若春風，越是動人心魄。

微風拂來，在幽幽湖面上，掀起了悠長悠長的波瀾。

他不是楚哀，不能做宮闈弄權的侍君……

他走在抄手游廊裏，遲遲緩緩，心思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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