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霧蒙蒙，夾道有風。

他牽著馬往前走，但見季忽然伸手一拍馬墩子，馬兒便撒丫子奔向了遠處。

“你……這是為何？”他的目光一滯，爾後又道：“只剩一匹馬了。”

季朝著他笑，“一匹馬，剛剛好。”

此時此刻，墨玉錦袍的男子正一瞬不瞬地註視過來，隔著樹蔭，夾道上的景致在河流中被折射出幾道光影，其間，倒映成剪影的他籠罩於白塵傾灑的中央，恍若謫仙。

其實，倘若沒有謀劃者和奴役者，他們二人皆可平凡度日，誰也不必將誰牽扯進這場追名逐利的漩渦。

“走吧，上馬。”季突然躍起，跨坐於馬背上，向他伸出手。

他心頭悸動，然腳步略微遲疑，站在原處沒有動作。

他的拘謹和慌亂，自從心意坦誠之後便時不時的現於自己眼前，用另一種眼光來看，這也許便是動人心魄的羞怯。

“怎麽，怕我吃了你？”季戲謔的目光俯瞰而來，面上樂開了花。

季拽著馬韁繩左右晃蕩，馬蹄悠悠轉轉地轉了幾個圈，讓他想起了方才與面前人並肩策馬嘯西風的暢然之景。

“有何不敢？”反問的語調傲然恣意。

他腳尖輕點，倏忽間翻身上馬，“只是，不知你的騎術可比得上我？”

季聽罷轉目，眼前人雖然上了馬背，卻刻意離得較遠些，並未攬住自己的腰。

季對上他那雙漆色的眼睛，揚起唇角，即刻上提馬鐙，“放心吧，我的騎術，自是比望之更勝一籌。”

季仰首挑眉。

“吹牛。”他不禁也笑了。

馬鞭揚起，但見烈馬如風，穿過密林，絕塵而去。

顛簸的古道，身前恣意縱馬的季好似向他挑釁般，故意快馬加鞭。

眼看著與季的距離愈來愈近，他妄圖傾身往後，卻被一只手牢牢的抓住。

季單手扣住他的雙手，另一只手卻依舊打馬前行，“望之，坐穩了。”

“抱緊我的腰。”季極其霸道的將他的手搭在腰上。

他暗暗嘆了一口氣，想縮手，心底卻有呼聲叫他不再做任何掙紮，乖乖的將手放在季的腰際。

眼神微滯的瞬間，身下的駿馬忽然開始撒歡狂奔，逼得始料未及的他猛地圈住了身前人的腰。

這一抱，他整個人正好貼到了季的後背上。

季黑眸深鎖間似有措手不及的波瀾，這一刻，所有埋在心底的隔閡盡數飛灰湮滅。

他面上窘迫，正欲抽手離身，季卻出言阻止了他，“別動。望之要是摔下馬延誤了時辰，我們又得逗留在這荒山野嶺了。”

季朝向他，荒山野嶺倒是說得隨意。果然，他一聽便老實地點頭，不敢再有退意。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被身前的男子給唬住了。

溫熱的大風拂過，晌午的日頭升到最高，等到了潛陽城的城門口，季拿出了進城腰牌，一匹烈馬兩個人，就這般一路往前，直至奉旸侯府府門前。

他下了馬，季仍舊跨坐在馬背上，“望之，我先進宮一趟。之後，便來看你。”

他望著季的口唇，頷首，目送著季調轉馬頭，揮鞭，離開了奉旸侯府。

整整三日，他一直待在奉旸侯府，賞花聽水修習劍術。

直到有一天，丹陽公主到府上來尋他。

窗外，隱隱透進一絲熏風，帶著夏日陰涼下來後特有的涼爽和舒適。

呂一端了茶進來，他撇了撇茶沫，站起身來。

出了奉旸侯府，他站在芷泉街，看見了執起素絹朝他揮手的女子。

丹陽公主就坐在茶館外的木桌上，雪色宮裝襯出了玉貌畫顏的姣美姿容。

二八佳人――他緩緩走近，望著她，目光透著一絲懷念。

丹陽，不正如紀國的少女朝瑰麽。

他落座於側，須臾，那面館的店家就適宜地遣退了一眾閑雜，端上了熱騰騰的茶盅和兩碗陽春面。

看著眼前的素面，他有些驚詫。

他以為，丹陽公主最喜歡的吃食會是王宮裏的山珍海味。

“侯爺，快動筷啊？”身側的丹陽公主撩起雙袖，露出了手腕上的白玉雙環扣。

他感知到丹陽此時此刻的話語中已有摩拳擦掌的意味。

話音未落，他伸手起筷，“公主殿下平素也喜歡到這裏來麽？”

話未說完，丹陽一見他動筷，便迫不及待地捧碗吃起來。

今日，他並未見到時刻跟在她身旁的小妗。

“呃……嗯嗯，沒錯沒錯。祥和面館是本公……我最喜歡來的地方。這裏的陽春面還真是一絕，一碗抵過我以前吃過的好多東西！”

丹陽公主含了含嘴裏的面條，艱難地咽了下去。

他頓時開始擔憂她會不會被面條噎到，旋即將斟滿茶水的瓷杯推過去。

“唔……謝，謝謝。”丹陽終於語言流利了。

他就這般呆楞著，靜靜的看著她吃，心裏疑慮。

難道丹陽公主宿在慶祥宮裏有專人照料，還會被禁足禁食麽？怎麽看他都不敢想象，眼前的丹陽會餓得全然拋卻以往端有的閨秀儀態，完完全全變作了另一個人。

丹陽吃得狼吞虎咽。

他將她放在一旁的素絹遞給她，“公主殿下，還是擦擦吧。”

丹陽從陽春面裏擡起頭來，沾染了油漬的唇角，還掛著一片未嚼碎的菜葉。

他見她一臉蒙昧的模樣，頓時輕笑出聲，無奈又可嘆。

丹陽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抹去了嘴角的菜葉，見他笑出了聲，也沒羞赧，也沒慍怒，只是呆呆地盯著他，然後嘩地撲到他懷裏大哭起來。

這一摟，滿懷的軟玉溫香。他直接楞神，神思恍惚。

極不容易地掰開了她死死掛在他脖頸上的手臂後，他還不忘輕聲寬慰此時哭得昏天暗地的丹陽。

丹陽將腦袋埋在他的胸口，聲音幽咽。

“侯爺……你，真的，真的好像我哥……”

丹陽一字一頓，啜泣聲不斷。

他緩緩喘了口氣，道:“公主殿下，我怎會像你的王兄。你的兄長，是周饒的國君。”

他只當這一句無厘頭的話是她情緒激蕩時說出的玩笑。

他與周慧王祁辛，全無半點相似。

他哄著丹陽起身，而丹陽只是一味地重覆這句話，令他思緒萬千。

“這裏當真不是片場麽？”收了碗筷的木桌上，丹陽公主支著手肘，面上懨懨的，“原來，這真的不是夢……”

丹陽剛剛感受到陽春面的美味，卻又在剎那間舔舐到了難以接受的苦澀。

他聞言斂目，輕輕拭去丹陽嘴邊的湯漬，“公主殿下，天色尚早，我們到別處走走吧。”

不知為何，他看著丹陽落下的眼淚，心底有莫名的觸痛。

那一刻，他當真將她當做了小妹看待。

晌午將近，路上的行人漸漸散去。丹陽一路神情淡漠，頻頻走神。

他轉身，在丹陽的眼底捕捉到了一閃而逝的覆雜和幽怨。

憂傷的光影籠罩在芷泉街的兩側。

待腦中的愁緒悉數一掃而空之後，丹陽公主又恢覆了初見之時那矜貴傲雅的模樣，“侯爺，過幾日王宮裏會辦家宴，你會來吧。”

她定定地看著他。

家宴……他又豈是宮闈中人，是周慧王的至親至愛？

他擡眼，從那暗黑色的瞳仁中瞧見了自己伶仃的身影。

風有些蕭瑟，明媚的天日卻如同寶鑒。

他別了被內侍監接走的丹陽公主，獨自一人，朝奉旸侯府走過去。

霎那間，噠噠而來的馬蹄，掀起揚塵的狂風。

他蹙眉回首，眼前卻驀然一片黑暗。

縹緲似煙雲的瑯玕珠簾隨風搖曳，聲聲脆響――他撐著搖晃的身體站起來，模糊不清的視線，淺淺的凝聚於那繪滿烤藍絲雀的屏風之後。

他只來得及瞧見一抹纖細的倩影。

午後的暖陽照著，他隔著屏風而立，既無驚惶，亦無怯懦。

屏風裏的女子坐在桌案後，見他醒來，丹唇輕啟。

“公子可算醒了。叫奴家一陣好等。”

他看著那露在屏風外的光潔玉足，妖嬈且魅惑。

他後退半步，別過眼，面色凝重，“是你。”

面前的這個女人，正是那日楚哀身邊獻舞的妖人。

“敢問姑娘以此等方式邀本侯前來，所為何事？”他擰著一雙眉眼道。

很意外，她居然沒有瞧見惱羞成怒的他。

風中，飄著淡淡的安息香氣；這味道，讓他既熟悉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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