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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知己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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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三,周饒大軍夜潛翟魏軍營,因攻勢突然,翟魏將領鳴旗不及,又聞及火燒糧草一事,不覺軍心潰散,變作烏合之眾。

前人常言,勝敗乃兵家常事。卻不料,身家性命遠遠比敗仗更為要緊。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若要拔除隱患,必然利刃奪命。

翟魏大軍節節敗退之際還不忘忠心護主。黎明的光束照射至山道一角,周饒大軍乘勝追擊,迎著暖潤的朝霞扼住了殘兵敗將的退路。

脫韁之馬。

他一路跨馬往前,須臾,便不見劉瑜的蹤影。

攸廿探下馬頭,環顧四處,卻發覺樹林裏的鳥雀安靜得詭秘。

樹蔭恍若鬼魅。

身為三軍統帥的季遣退一眾侍從,追逐著流竄進密林深處的翟魏敗將,快馬加鞭。

馬蹄踏在掉落的花枝上,劉瑜身形一閃,靈巧地躲開了季的弓箭。

哢嚓一聲――季拉開弓箭,凝視著眼前勢在必得的獵物,松開了繃緊的手指。

弓箭過處,剛抽花苞的花枝被生生折斷。

季背對著光翻身下馬,一步一步,靠近跌撲進草叢中的男子。

劉瑜仰著面,黑漆的眼睛裏倒映著投射過來的陽光,金波聶動。

季翻身下馬,擰著眉峰,但見劉瑜的瞳仁中閃爍著晃眼的刀光。

“雕蟲小技!”

季就站在密林深處,半晌,像是察覺到了什麽,又仿佛墜入了無底的深淵。

靜謐的樹林,連鳥雀都不敢作聲。

殺機四伏――

季微斂眼眸,唇角輕慢,“出來吧。”

季手裏的弓箭破空而出,直直地沒入數米開外的樹幹上,肅殺之氣盡顯。

陽光透過斑駁的樹杈照過來,將略微泛起的塵埃照射得無所遁形。

光線裏,一襲錦袍的劉瑜緩緩站起身來,輕蔑一笑,揚手將埋伏在此的暗探召集過來。那是濟鉞王派遣來的刺客,寒著眼,冷著刀刃。

“季大將軍好眼力。”劉瑜緩步走出藏身之所,緊隨其後的,是刀劍在手的蒙面刺客。

季見狀蹙眉。將其團團圍住的刺客,訓練有素,武藝高強。

“翟魏刺客團――梼杌。”季心底暗道。

此時的梼杌,顯然與彼時的梼杌刺客團不同,他們原本就隸屬於紀國王室。

原來,翟魏早已被那紀國國君架空,暗中操控。

季瞥見了一眾刺客腰帶間繪制的上古兇獸,思及曾與望之戲言的梼杌面具,挑眉。

“季大將軍果真如傳聞所言,身為周慧王的走狗,與其有八分相似,嗅觸驚人,殺人不眨眼。”劉瑜揚著臉,薄唇微啟時語調中含著嘲弄。

眼瞧著季被刺客包圍的處境,劉瑜眼底的快意突顯無疑。

“殺――”

一聲令下。

劉瑜揚手的瞬間,細長薄唇綻開微笑,眼睛裏全是閃爍的光亮,令人心頭發怵。

季擰著眉頭,黑森森的目光漸漸陰沈下來,睥睨一眾蜂擁而至的刺客,以赤手空拳招招制敵。

劉瑜看著季能夠輕易化解刀鋒險勢,頓覺截殺其人的計劃可能有變。

此處的打鬥聲已然驚動了外圍的周饒士兵,他們必須速戰速決。

想到這兒,劉瑜倏爾擡眼,季的視線也正逼視而來,一雙眼沈寂幽邃,像是要將人吞噬殆盡。

劉瑜的目光落在季的左胸上,旋即,手裏的袖箭迸發而出。

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如期而至。

季睜著眼,似乎是在哂笑面前人的愚昧無知。

“小心!”晚到的攸廿將軍一劍擋住了來勢洶洶的袖箭。

密林裏,有湧進的周饒將領跨馬聚首,須臾,便扭轉了逆勢。

刀光劍影――擅騎射的將領甚至使出了離火箭。

硝煙彌漫。

原本還勝券在握的刺客竟死傷過半。

“走!”見狀,劉瑜的面色時青時白,剛想脫身,一柄長劍卻抵在了自己的脖頸處。

“你想逃去哪兒?”

橫塵出鞘――聞訊趕來的奉旸侯就立在劉瑜的身後。

一場絕地逢生之戰。

密林中最隱蔽的陰影裏,全身裹在黑布之中的矮頭男子凝神觀望,梼杌刺客團的謀算如預料般成功了,無論翟魏二王子是否淪為戰俘,這一切是不是有人推波助瀾。

隔遠看去,黑紋雪虎就靜靜地趴在密叢裏,怒張著鋒利的爪牙,突然朝外一縱身,整個碩大的身軀就躍過他的頭頂,陡然出現的猛虎,驚得在場所有人都釘在原地,暫無動作。

“侯爺,後會有期。”劉瑜驀然躲開了他的劍招,飛身落至虎背上,沖他招手淡笑。

一眾人遠看著黑紋雪虎閃電般鉆進了密林,再無蹤跡可循。

“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如若不想束手待斃,就該適時反擊……”

“侯爺,守好你的初心;倘若你敗了,我便來帶你走。”

當初,那將他拐入翟魏軍營的劉瑜俯身湊近時,吐露的,便是這番話語。

他閉著眼睛仰首,握緊了手中的長劍。

十月十七,大捷,周饒的鎮國大將軍率領五萬大軍留駐邊陲。

翌日,季帶領餘下軍隊重返王城,卻中途調轉馬頭,下令讓副將率軍先行,自己逗留在幽幽的山道上。

又一匹駿馬踏上了山道,穿過一片樹林的時候,遠處的狼啼正由遠及近且愈來愈低。

他跨著馬趕上了前方的季,“季,身為三軍統帥,你怎能擅離職守?”

調侃的語調,仙音繚繞般的聲線。

隔著一個馬頭的距離,不遠不近,季轉過臉,正撞上他那雙墨眼,琉璃清淺。

“望之於此,我自在側。”

季所表露出來的赤誠情意,讓他甚為動容。

他低垂著眼,抿唇不語,眉眼卻是笑著的。

季故意勒了勒韁繩,馬兒漸漸放慢腳步,“望之對賽馬可有興趣?”

季曾聽倉靂子說起過,他的騎術,堪稱一絕。

季揚手示意,最終召回了他的心神。

“不如,你我二人比試一番如何?”季見他頻頻走神,不禁擡手輕捏他的側臉。

他聞言擡眼,心底局促,面上卻端端正正,“可以。”

他面色不變,唇角噙起的微笑也甚是燦然,“奉陪到底。”

季被他的笑容分散了視線。

而他卻趁機揚起馬鞭,“季,我先走一步!”

他狡黠應戰,戰意悍然。

季旋即應聲揮鞭。

山道崎嶇。

那風中恣意縱馬的男子風華正茂,身側,有高大的駿馬奮起直追,直到駿馬猛然挺立,馬上的兩人拳拳相對,勢均力敵又惺惺相惜。

“好一對璧人。”此時此刻,隱在山崖頂上的雲宋停下腳步,彌望,不由得悵然若失。

一場即興而止的賽馬。

兩位風姿卓越的男子相視而笑,一個無聲,一個溫朗。

當知己交心的朗笑聲漫過山頭時,讓人歆羨,讓人妒忌,更讓人驚疑。

微風拂面。

他看向神采奕奕的甲胄將軍,“季,我們先找地方歇腳吧。”

說話間,他的漆色眼睛裏流光溢彩,撩人心魄。

馬蹄踏近,駿馬來回繞著圈。

季挑了挑眉,“好,一切都聽望之的。”

兩人再度翻身上馬,朝前飛馳而去。

山崖的晦暗處,雲宋凝視著愈來愈遠的背影,苦笑。

兩人仰首,山林霧雨,幾經蜿蜒,不經意間竟奔到了山林的那頭。

不消兩個時辰,他們就該到周饒的京畿道了。

一片沈寂。

待翠鳥聲聲之際,他隔空望去,此刻的季好似玩性大起的稚童,褪去外衫,擼起袖管便縱身躍入了碧湖之中。

他擡手擋住湖中人濺開的水花,啞然失笑間,不知所措。

季見他對自己的這副模樣無所適從,不禁咧開嘴搖首侃笑,“怎麽,望之是被我嚇到了?”

說話間,季一個猛紮,再浮出水面時便托出了一條肥美的桂花魚。

他展眉淺笑,算是讚許季的廣大神通。

他蜷著腰繞過低垂的翠柳枝,“正好,有東西果腹。”

一炷香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季靠在樹幹上盯著他在草地裏擺弄好火堆,然後倍顯殷勤地往火堆裏撿柴火,很快,火堆便燒旺了。

此時,幾根木棍貫穿的魚身泛出層層的鮮香,幾日未吃到肉食的季面上有些掛不住。

季忍住心思,將烤熟的魚遞到他的眼前,方才因自己胡鬧被濺了一身水珠的他耳際似飄逸著一絲烏發,看得人目不轉睛。

他瞅見伸到他眼前的桂花魚,擡眼,正欲感動。

“我餓了,我要吃魚。”季張開嘴朝他指了指。

不知怎的,這句話,令他心底苦笑不得。

他頷首喟嘆,無可奈何地將手裏的烤魚放到季的面前,“喏,你的魚。”

“張嘴,餵你。”最後的兩個字他吐字極輕,靠近季的耳畔,溫熱的氣息撩撥著季的側臉,只覺心底輕輕癢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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