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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長青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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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怔了怔,轉首,瞧見了攸廿遞過來的紅漆楠木盒。

營帳裏的光線很足,赭黑雕花背屏後,站立著一抹頎長剛挺的身影。

影子的主人逆著光,修長的手指正揭開紅漆楠木盒,“這是攸家的保命丹,只有一顆,我不想給你也用上。”

半跪在地的季抹去嘴唇上的黑血,舌尖碾轉,將殘餘的血液全數吐了個幹凈,最後,還拿清水洗漱了一番。

“多謝。”

季坐到床榻邊緣,將躺在錦盒裏的丹藥放至奉旸侯的唇邊,屈指點穴,撬開了他緊閉的牙關,皎白如雪的丹藥便順著滾燙的咽喉滑下去,在入腹之前就消融殆盡。

丹藥順著口腔向下,床榻上的男子只感覺全身似細火慢煨。

不曾想,依附王權叱咤風雲的奉旸侯,卻遭人暗算,又落入突發的窘迫境地。

“據線人來報,不日前,翟魏軍營發生動亂。白鴆草雕零大半,而那翟魏二王子又誅殺了太多士兵,士氣大減。”

“白鴆草雕零?”季張著口,說出的話雖然無聲,但是肅然凜冽。

“是靈犀草。”

攸廿站在季的身側,下令讓士兵去探探翟魏軍營的近況,準備蓄勢待發。

士兵暫退。季與攸廿同時將目光轉向背屏後昏睡的男子。

攸廿覷起眼睛,將視線轉向與自己平起平坐的統帥將軍,三軍不能無將,然,也不該有兩個主帥。

“不管是不是侯爺的功勞,如今翟魏氣勢大減,我軍正好攻進翟魏軍營,給那翟魏二王子當頭棒喝。”

翟魏動亂一事,遲早會傳到翟魏王宮。與其讓衛威王增派人手,倒不如趁機將翟魏軍隊一鍋端掉。

聽聞,濟鉞王已經集結了十萬大軍往邊陲趕來。周饒的霸權雖一時不可撼動,然,卻不得不防範柔利與無啟兩國順勢而動,免得腹背受敵。

無論是身為鎮國大將的攸廿還是一國之君的季,都斷然不會給跳梁小醜以粉墨登場的機會。

“趁夜伏擊。”

季單手負於身後,與攸廿兩兩對視之際,陽光在剎那間就散了,明光燦影,映出剛毅決斷的臉龐,幽暗深邃,全然是肅殺的血性。

身為國君,季的胸中自有一番謀略。

攸廿的視線自香案環視而過,頷首認同。

待攸廿走出營帳之後,季踱步繞過背屏,輕撫著男子降下溫度的臉龐,回味起舌尖上觸及毒血的麻脹感覺,綿裏藏針的滋味。

若不是自己因月蛛絲線的指引及時趕到,或許,床榻上的男子就成了葬身密林的孤魂野鬼。

季用指腹輕緩地挑起他食指上緊繞的月蛛絲線,這月蛛絲線世間難得,曾是自己的父王賞賜給紀人扶叔夜的信物。

季垂下眼瞼不言。床榻上的男子服食了攸廿的保命丹,很快,下腹的蠱蟲像是被人抽了力氣,一時間動彈不得。

兩炷香的時間,床榻上的人終於肯悠悠轉醒。

季伸出手,一臉關切,“望之,別亂動,小心牽動了傷口。”

他扶著眼前的手,那滲血的繃帶順著光影斜斜地纏繞在那只手臂上,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觸。

到底,最後向他伸出援手的,還是季。

季方才叫他望之……而他竟然出奇的承意,毫無反感。

他擡起頭來,唇角輕暖一笑,算是默許了這個稱呼。

“本侯並無大礙。倒是你,得罪了國君,怎會出現在這裏?”

他記得,在季被投入沽聿塔之後,便落入了楚睿的手中。

“季,你可是從楚睿手中逃出來的?”

說話間,久坐之人在此時起身,未開口,先露出一抹足夠疑惑的視線。

季聽著他類似肯定的話語,掩去眼底的了然,“我一直待在沽聿塔裏,直到王上下令封我為統率將軍。”

果然,楚睿又欺騙了他。這次,還連帶了雲宋。

他的眼中已有怒氣。

季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現在是將軍了。望之,我會保護你的。”

很多時候,季於他而言,猶如伯仁。

他的心底被暖暖的氣息塞得滿滿當當。季端起矮桌上的湯藥,拿起湯匙,輕輕吹了一口才移到他的唇邊,“別氣壞了身體。但凡是傷害過望之的人,我都不會輕易放過。”

他當真是被季顯露出來的大膽和寵溺驚住了。沒想到,季眼底的嗜殺腥氣亦可以因他而起。

他呆楞了片刻。

季接著說,“尤其是楚哀。”

他不禁心底咯噔一下。

“你知道了。”

“我會找到破除之法的。”

他看著季愈加堅定的目光,搖了搖頭,甚是無奈。

話音落下,他咽下一口清苦的湯藥,爾後抿唇低笑,“季,祝賀你擢升為大將軍。”

話鋒一轉。季知曉他是在刻意回避春恤一事。在季的眼中,面前的奉旸侯向來傲骨待人,倘若變成了一個貪於欲色的真妖人,他可能會自刎謝世。

“多謝望之的恭賀。”季在他的眼皮底下攤開手道,“賀禮。”

他偏著頭,倚靠在床榻旁的金絲楠漆柱上,揚起檀唇,“想得倒美。”

一字一頓,清越明潤的嗓音說得人心弦撩動。

他說玩笑話的模樣和語調,在季看來聽來,皆是翩翩美如畫。

季不得不承認,望之於己,已是蝕骨鴆酒,明知不可,偏要為之。

縱使,到最後搭上了性命,亦是自己此生之幸。

思至此,季也揚起薄唇,與他相視而笑。

那是他頭一次見眼前人笑得如此簡單,其間的情意,一目了然。

倘若是以往,他尚能裝作迷惘無知;而今,他還能一如既往,漠視季的一番真情麽……

他心下悵然,早有觸動的一顆心,不知是該進還是該退。

他若是承情遂意,最終,定會將季牽扯進這黨羽遍結、烽火燎原的亂世漩渦。

泥足深陷,只會令人生死兩茫茫。

他避開季欲拭去他唇角藥漬的手,再註視著面前這人,黑漆的眼睛裏已無躊躇不決的陰雲。

“季,我自己來就好了。”

這次,他也不再自稱本侯。

他抹去嘴角顯眼的藥漬,端過季手裏的湯藥,一仰首,將一碗滿滿的苦汁,悉數吞入腹中。

那幽幽空腸,堵塞的是他小心翼翼掩埋的真心。

季與他,今昔知己,亙古不變。

他垂著眼眸,將空空如也的藥碗放置在矮桌上,低首,害怕一擡眼,就看見季殞命的場面。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他寧可玉碎,亦不願傷及無辜。

他撐著漆柱緩緩起身,在季想要上前阻攔之時,繞過季的手臂,“季,你先回去吧。我,想要小憩片刻。”

季站立在他的眼前,明明近在咫尺,卻偏偏遠於天涯。

季保持著伸手的姿勢,手心的疼痛遠不如面前人刻意的疏離來得錐心。

季知曉,他與他,僅有一墻之隔。而自己,卻清楚明白的知曉,那處處阻撓他們的屏障,是何人何物。

“望之……”季嘴角的微笑隱了又現,“外面涼,你還有傷在身。”

他所認識的季,將畢生的心思都花在了舔血的風尖浪口和……他的身上。

而他,偏偏什麽也沒做,什麽也做不了。

想到這兒,他背對著季,再走了一步,本想故作輕松地回首應答,卻不曾想,他的身體比他預料的更加不堪。

失去鮮血濡養的筋骨,遠不如他的意志。

他邁開一步,頷首之間,雙腿已然癱軟。

“望之!”季擔憂地奔來,伸出的手臂牢牢地圈住了他。

他聽不見身後人的驚呼聲,堪堪地,跌進一人寬闊的懷抱中。

他驚詫仰首,發頂,怔忡驚惶的目光尤為晃眼。

日照斜射。

他於慌亂中松開了季的手臂,正欲踉蹌起身,卻被季打橫抱起,不由分說的氣勢壓下了他的動作。

銅鼎裏燃得正旺的安息香,風一吹,消弭得無影無蹤。

季淡淡地睨了下目光,露出一個極其惡劣的笑容,警告他道:“望之,沒有我的允許,你不準有事。”

季就站在床榻邊上,負手,語調平淡。

他聽罷便要起身,季徑直摁住他的肩膀,一如既往的覷起眼睛,推倒了他。

“季……”他仰視著與他平齊的黑沈沈的眼睛,欲言又止。

“望之,接受我吧。”季端穆地看著他,似可以為他拋頭顱灑熱血,萬死不辭。

“可是我們……”

他與季,皆隸屬於王權。而他,需自詡心思詭譎、穢弄朝堂,更不能拿季的錦繡前途去押註。

他挪開身體,視線向左,仿佛輕刀刮骨的滋味只有自己能細細體味。

他的面色依舊顯得蒼白無力。季深深地蹙起眉,扳正他的目光,“望之,為何要如此煎熬自己。”

“望之,答應我,讓我護你畢生周全。”季俯下身來,沈聲道。

季不是不知面前人對自己的避諱,他的執拗,只能以自己的強硬態度而告終。

他彌望著季,再垂下眼瞼,心底叫囂著一個聲音,令他難以自持。

“好。”

他將季的手掌放置於他的胸膛上,胸口處,此刻迸發跳動的,是他許下的承諾,長青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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