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頭男子沈著眼睛擡首，手裏的月蛛絲線應指浮至半空中。爾後，但見其人雙眼一閉，月蛛絲線忽而放射至西南角，向著周饒王城的方向飄過去。

矮頭男子遠眺著閃爍而過的一束微光，收回視線後，自掌心中托起一株青白相間的枯草，說是枯，但尾根部仍舊透著綠意，待一指骨粉落至端尖兒，又重新煥發了生機。

站在翟魏軍營外的男子，整個人隱藏在昏暗的夜色裏，眼看著軍營之中出現發狂奔走的士兵，睜著赤紅的眼睛，躁狂地攥緊拳頭，面色鐵青，青筋暴起。

軍營中開始混亂，已經有士兵扭打成一團，滾到了劉瑜的腳邊。

“這是怎麽回事？”劉瑜的臉色剎那間陰沈下來，轉過臉去問身旁的將領。

好幾個將領連忙叫底下人察看那些發瘋的士兵到底是著了什麽魔，但是，扭作一團的士兵們仿佛不聽號令，根本控制不住眼下的局面。

劉瑜蹙著眉峰，心底暗道不好。

而此時此刻，就近的一個將領咽了咽唾沫踢了踢腳邊的一具不動的“屍體”，卻忽然被瞪眼的士兵翻身摁到了地面上。

那身體健碩的士兵差點兒壓塌了將領的胸骨，張口就準備咬將領的脖頸。

利劍出鞘，自劍鋒噴薄而出的是淋漓的鮮血，溫熱的，有些泛黑。

劉瑜冷靜地將長劍從士兵的背脊中抽出來，環顧四周，即刻下令誅殺瘋癲的士兵。

淒厲的慘叫聲刺破清寂的夜空，滿地的鮮血淌向低窪處，掬起一捧血亮血亮的水窪。

他踩踏著水窪的邊沿而過，步履匆匆，跟著月蛛絲線的尾端，全然沒有發覺有鮮血沾濕了他的長靴和衣袍下擺。

“切莫回頭。”繞在食指中端的月蛛絲線牽動著他的指頭，斷斷續續的，在腰際旁的空氣中劃過四個小字。

徹底無形五色的小字更像是篆刻在他的心上，惹得他每走一步都繃緊了心弦，既懼怕又好奇。

是誰……懂得操縱月蛛絲線的方法？

他記得，除了他的父親，尚且無人能夠將月蛛絲線運用自如。

他疾步往前走。翟魏軍營之中突發的混亂正好能讓他渾水摸魚，順利走到軍營外。

“二王子殿下，奉旸侯逃了！”還在內清的營帳外，一名士兵跌跌撞撞地跑過來稟報。

劉瑜的面色刷地變作了青色，睨著眼睛，一腳踹至士兵的軟腹，“廢物！”

頓時，底下存活著的將士們便看見噴射出的鮮血灑在士兵自己的臉上，整張臉，沒一處是空的。

劉瑜派去查驗白鴆草現狀的將領屈膝一跪，恰好跪在血泊裏，雙腿浸染成腥臭黏稠的染棍，“二王子殿下，方才……白鴆草突然瘋長了兩寸，彌散了許多花粉，才叫這些服食了丹藥的士兵發了狂。”

將領將頭顱死死地埋在胸腔上，發覺自己的心跳極速，一顆心仿佛跳到了嗓子眼兒。

“跟上他。”劉瑜卻把頭轉向牽馬的士兵，足尖從地面上旋起，準確無誤地跨坐到了馬背上，“跟著他，定能找到靈犀草。”

靈犀草與白鴆草相生相克。這些日子，衛威王雖然成功培育出了白鴆草，然，白鴆草始終只發了個芽苞，中間收攏的花苞還須命人提取出花粉研制成丹藥。

但倘若有了靈犀草助力相攜，就不止是達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了。

劉瑜眼底的狂熱有些滾燙。底下一眾將士聽罷，毫不猶豫，紛紛跨騎駿馬，揚鞭追出了軍營。

熱風順著河灣吹了過來，夾帶著一陣郁悶的壓抑氣息，拂到他的臉龐上。

他走到了密林的中央，四周皆是三人合抱的參天大樹，高不可攀，摘星逐月。

月蛛絲線落到了他的腳邊，四下無人，就連野狼的嚎叫聲也不太清楚。

他頓身去撿拾落葉上掛著的月蛛絲線，月蛛絲線陡然往前一跳，射向了對側的樹叢。

他覷起眼睛追了上去，張口未動，腳底卻浮起一股懸空的詭秘感覺，驚詫之餘，他還來不及驚叫，便徑直掉進了一個深坑。

深坑之中，一望不到頭，視線越往腳下挪就越黑暗。

一陣風起，落葉但掃，很快便掩蓋住了他的身影，只從斜蓋著的木架子上透射出一兩點月光的暈色，他試圖用腳蹬在坑壁一側，然而，無果便是無果。

他斂目朝上望，這時候，月蛛絲線又自個兒纏上了他的食指，“等著。”

從木架的縫隙裏忽然掉下一包野果，散在離他不遠的軟草堆裏。隔得太遠，他看不清那人的身形和相貌，但是也知道，那人對他絕無半點兒敵意。

整裝待發的軍隊從周饒王城而出，領頭的將帥，甲胄加身，額上的抹額束發，銀紋鳳凰隱現於玄盔的空隙間，紅衣烈烈，玄鎧熠熠。

呂一排得很後，跟著捆紮糧草的車乘跨馬徐行，目光時不時的往最前領軍的季身上瞧，心底的怪異難向人開口。

比如季為何會成為此次領軍的掛帥頭領，比如季在消失的這些日子究竟幹了些什麽，比如……一個被王上下令放逐於沽聿塔的小侍衛，最終卻一步登天成了統帥三軍的大將軍。

呂一有太多想不明白的事情憋在心裏，而這種情緒，不止是呂一一個人有。

倉靂子站在高高的城墻上，頭戴王冠的周慧王站在至高處，遠望著軍隊最前的背影，不禁心有顧慮。

倉靂子與周慧王的目光隨著漸遠的馬蹄聲回轉。

兩兩相望的瞬間，神色嚴肅的周慧王最先開言，“王上此番出征，究竟是福是禍？”

身側的國君說話間語調平淡，明明是疑問卻用了肯定的口吻，甚為怪異。

倉靂子微微一楞，轉目瞥了瞥眉峰緊蹙的周慧王，風儀的折扇啪嗒闔上，“那是他的選擇。無論是福是禍，都得由他承擔。”

福禍本相依；因果，自然能料。

說罷，倉靂子轉身，城墻根最裏側，蘇王後正顰立於前，朝來人點頭示意，然後踏上了高臺，伸手撫上了周慧王的側臉。

原本該有睥睨之勢的周慧王眼神一滯，在螭龍王袍包裹下的身軀硬挺著，“娘娘，我不是……他。”

蘇王後屏息垂眸，放下纖纖玉手，手指尖上流溢的月光落在身穿王袍之人的手掌上，“我知道。”

城墻上，月色撩人之際閃過一道驚雷。

此時此刻，被困五日的奉旸侯靜坐在軟草堆裏的巖石上，手裏拿著半個啃食過的野果，仰首望天，前一刻還漾在唇畔的泰然自若的微笑，瞬間僵在嘴角處。

天公不作美――他想擡頭去尋找那時常投餵他的影子，卻不料，被雪亮的閃電晃花了眼。

將月蛛絲線重新浮在半空，這次，他卻不曾看見頭頂上的黑影。

雨點滴滴答答的澆在他的發冠上，他盡力站在坑壁的跟腳處，借著覆蓋枝葉和枯草的木架往外探，壓根兒就沒有註意到一條通體黝黑的幼蛇被落下的雨滴驚擾，慌張間縮到了木架上，順著藤蔓往下吐出蛇信子，忽而被人觸碰到冰涼的蛇身，咧開毒牙便咬了上去。

“嘶……”

此時已經疲乏難耐的他手臂吃痛，心底驚跳之際，費力將手臂舉在光亮處，看見兩處冒黑血的血窟窿。

有蛇――他不禁雙腿一軟，在眼前蒙起黑霧之前，聽到了木架凹陷開裂的聲響，隨後，大雨滂沱。

整個營帳，空蕩蕩的。

季緩了半晌，伸出手掌覆在昏睡之人的額頭上。床榻上的男子，滿臉漲紅，雙手亦不耐地扒拉著自己的衣襟口，若隱若現的鎖骨現於人前，而緊閉雙目的男子卻似竭力忍著痛楚和燥熱，毫不自知。

是自己小瞧了楚哀的手段和宮闈的晦暗。

季靜靜地坐在床榻邊，凝望著床榻上情動難耐的男子，那手臂上烏黑泛腫的傷口有些礙眼。

“望之，你先忍忍。”

季伸出的手往下挪動，想要撫上他的臉，卻頓在凝滯的空氣中，遲遲的，不敢落下。

季所害怕的是，自己眼前的這個人，睜開一雙清媚迎人的眼睛，只在須臾之間，就會磨滅了自己的意志。

春恤本就有蠱惑人心的邪力，更甚者，能夠充盈所有人心底的欲念，讓宿主於沈淪之下生不如死。

營帳外，暖陽高照。風是暖的，光是暖的，拂進帳簾來卻像是沾染了兵伐戾氣，變得刺骨起來。

季蹲身屈膝，凝視著床榻上難以掙紮又竭力反抗的男子，用雙手捉住一早便拿布條結紮過的手臂，張口，將毒血吸附至口中，然後再吐出來，在地面上濺出一朵朵淒艷的冰霜花。

帷幕後，響起一道沈啞磁性的嗓音。

“你這樣做，只會搭上自己的性命。兩個人，都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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