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吧，”他收回幽深的目光，“二王子大費周折地將本侯擄至翟魏軍營，想要達到什麽目的？”

茶盞邊沿的茶沫溢出，他不禁垂下眼瞼，語調凜冽。

劉瑜見他身在敵營卻如坐泰山，巋然不動，便饒有興味地打量著他的臉龐，自腰間拿出一枚腰牌――黑色墨玉，鏨刻著六瓣火紋，色澤暗雅。

劉瑜笑道：“這是拿侯爺與濟鉞王交換城池的腰牌。聽說，濟鉞王準備用侯爺跟周慧王交換條件，再換十五座城池。”

聽罷，他不禁蹙眉，面上卻仍是緊繃著將茶盞移至嘴邊，再緩緩地咂了一口，淺嘗輒止。

“如此說來，二王子是不準備將本侯拱手相讓了。”

既然在他們眼裏，他可以左右周饒國君的決斷，自然不能輕易放手讓另一人坐收漁利。

彼此不消說，很多事情已經心照不宣。

劉瑜把手中的腰牌翻轉來看，正面反面都是濟鉞王眼中熊熊燃燒的野心。

再將手中之物緊握，劉瑜站起身來，他聞聲望去。

“侯爺且在帳中好生休養，若是有任何需要皆可知會帳外的士兵。要是侯爺想出去走走，我身側的暗衛會時刻護衛侯爺周全。”

劉瑜在踏出帳門之前，還不忘好意警醒他一番。

他一個人坐在桌案前，看案上擺放著的吃食，這時原本置於一旁的玉簪花早被劉瑜一腳碾碎，只剩下灰白的花粉。

現如今，他身處於戒備森嚴的軍營主帳，帳外有輪崗放哨的士兵，過往還有安插的眼線，藏匿於任何地方的暗衛，若是他擅自踏出營帳，恐怕免不了身首異處。

想到這兒，他註視著案上的珍饈，這飯菜怕是也有蹊蹺。

不論他吃與不吃，劉瑜至少得讓他無力反抗。所以，或許他接受了面前這桌飯菜，反而更容易讓劉瑜放下戒心。

他執起案上擺好的銀筷，將銀筷伸向了精致非常的漆畫盤盞。

月黑風高。

夜。

若非事出有因，張公公絕不會深夜叨擾已然身心俱疲的王上。

夜色遮蔽了月光。

返程途中逃跑的奉旸侯已經杳無音信，無論祁辛加派多少人手到沽聿塔附近尋找，結果都不盡人意。

接下來的幾日，他乖乖待在翟魏營帳內任憑擺布。

他的這番舉動雖然令劉瑜心底生疑，但是往日情分還在，劉瑜還是允許他在大帳外活動，縱使時間尚短，走動範圍有限，身後還有士兵寸步不離。

他走出大帳，避開了各將領商討軍情的營帳，似百般聊賴地兜兜轉轉，最後踱步行至軍營的夥房。

這時，夥房剛剛熄火，做好的飯菜全都放在五六個大木桶裏，一字排開。

到了飱時，底下操練了數個時辰的士兵悉數蜂擁而上，擺開了陣勢要大幹一場。

“大牛，跟掌勺師傅講，燜牛肉多放點兒大醬！”

“二狗，魚辣湯記得多擱辣子！”

“哎呦，這叫燉肉麽？介四腌肉嘛！”

即使火頭軍全都跑過來援手，混亂而嘈雜的起哄聲也壓不下去。最後連掌勺師傅甩著長勺出來救場，也已經不太中用了。

他自夥房場地走過，刻意停留了三刻，此時哄搶了很久的士兵，懷裏揣著手裏端著，蹲坐在長板凳上，無意間瞥見美甚婦人的男子，竟被嘴裏的饅頭噎住了。

原來狼吞虎咽的士兵們紛紛頓在原地，一時間忘了動作。

他見狀便收回環顧四周的目光，沖身後亦步亦趨的小士兵淡笑道：“回帳吧。”

他溫和的笑靨如同匪玉，令人驚嘆不已。

要是他料想得不錯，其後的幾個時辰，他的存在就會傳遍整個軍營。

劉瑜踏進營帳的時候，裏面的將領皆因濟鉞王即將前來插手鏖戰一事議論紛紛，很快，亂成了一鍋粥。

而除了翟魏的將領們，還有一人站在對側，那人便是濟鉞王遣來的使臣。

使臣揖了禮，雙手呈上紀國西北部的城池地圖，“二王子殿下，請過目。”

使臣躬著身不敢擡首。

劉瑜走上前，先前置喙不休的將領們悉數收了內心的焦慮列成一豎，嚴陣以待。

劉瑜覷著眼，並沒有吩咐士兵將地圖接過去。

劉瑜溫吞地踱步過來，笑道：“本王子近兩日憂思輾轉，濟鉞王的這份厚禮，本王子現在是受不得了。”

說罷，劉瑜狀似一伸手，作勢趕緊將使臣攙扶起來。

使臣見狀心底七上八下，腳步遲疑，迫於情勢又不得不直起身來，須臾之間，雙手不知該往哪兒擺。

“二王子殿下此舉是何深意？”

翟魏二王子已經與濟鉞王談好了交易，可偏偏到了期限，這二王子卻要悔棋。

劉瑜的臉上露出一抹極盡善意的微笑，眼睛裏卻壓不下一貫的狡黠，“濟鉞王與本王子的父王交情甚好，本王子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只是，那奉旸侯乃周慧王的近臣，要想在周慧王的眼皮底下擄人，還需一些時日。”

“這一舉定成敗之事，想來濟鉞王也不會急於這一時半刻。”

提起周慧王，使臣的臉一僵，但很快便恢覆了面色。

“二王子殿下可是勝券在握？”

濟鉞王派遣自個兒私自前來，就是將自己當作了心腹，若是在這萬鈞待發之時出了差錯，交不了差是小，白白丟了性命才是得不償失。

使臣心底的重重顧慮都散布在鐵青的臉上。

劉瑜側首，徐徐地道：“本王子當然言出必行。若是不信，你大可留在軍中一探究竟。”

劉瑜仿佛是誠心相邀，但他國來使本就是亦敵亦友的角色，留在軍營，不過是被圈在營帳內，裏外監視起來，對本國毫無益處。

使臣搖首道：“多謝二王子殿下的好意，小臣還得回去覆命，就不多作叨擾了。”

一語罷，使臣便將手裏的地圖揣進懷裏，轉過身，疾步走出了營帳。

等走遠了數尺後，使臣旋即拂袖，慍怒非常。

“聽聞二王子殿下剛收了個美人兒養在主帳裏。那相貌，嘖嘖……”

過往列隊巡視的士兵操戈往前，繞過使臣的時候正好想到晌午夥房外的男子，面上不禁流連了幾番。

使臣擡起臉，一言不發地瞇著眼看眼前的幾個士兵走遠，頃刻，忽然發出了一聲冷哼，踩著淩亂的步子出了軍營。

主帳外，每每有士兵巡視經過都會放慢腳步多停留一刻。

他端坐於主帳內的桌案旁，雙手撐開，像是在捋順什麽東西。

一直系在腰間環佩下環的月蛛絲線就繞在他的指間。當初他的父親用月蛛絲線做了九篁古琴的琴弦，贈予他，沒料到後來餘下的絲線會成為他聯通外界的救命稻草。

傳聞這月蛛絲線甚有來歷：相傳，萬丈高的懸崖絕壁之上生存著一種飛鳥，因與月同升，世人稱其為月鳥；月鳥喜捕水蛛織線，蛛線經雨淋霜打，軟韌剔透，用作琴弦可隱而流光，出音如清溪汩汩，而更甚者，可有拋絲尋人之詭譎用途。

他斂目攥緊手中的月蛛絲線，但願有心人能夠發覺他留下的痕跡。

他暗暗嘆了口氣，待篤定帳內無聲無息時，方才將雙手揚起，用自己僅剩的三分內力引動了月蛛絲線。

濺上了茶水的月蛛絲線柔軟剔透，輕輕緩緩地飄起來，繞指循行一周，爾後環繞於他的食指，不偏不倚。

“煩請相助。”

他在半空中一筆一劃地描畫，至於他身在何處，他是誰，這些事情月蛛絲線皆會指引有心人前來。

營帳外，全身裹在黑布裏的矮頭男子尚停在樹樁上摩挲的手，就在此刻驀然停住。

矮頭男子感受著月蛛絲線浮至半空再落於掌心的溫度，眼前浮現出一行高逸瘦潔的瘦金小體。

那小字，皆如“碎玉壺之冰，爛瑤臺之月，婉然若樹，穆若清風”。

屈指抓住劃過手心的月蛛絲線，矮頭男子川眉深鎖間似有蒼茫的哀愴，蘊含了幽潭水，死寂且落寞。

身在營帳中的奉旸侯收回手指，於心底默念之後，正欲召回絲線，收緊的掌心裏忽然多了兩個小字，“慎行。”

攥緊的掌間，筆法鋒利，筆鋒似可殺盡山中兔。

然，他仍能感知到其間裹挾的顫抖和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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