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兵符，便能號令千軍萬馬。然，周饒的國君在這要緊的當口卻做出了一個決定，先讓攸廿將軍率領麾下的三萬精騎到邊陲之地駐守，按兵不動。

遠離沽聿塔的官道上，過往的平頭百姓皆駐足翹首，一瞬不瞬地緊盯著戎裝跨馬的鎮國大將軍以及其後嚴陣以待的軍隊，難以置信地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之際，另一隊人馬已經折返，到了山腰上的馬道盤路。

他跨騎在駿馬上，眼睛一閉就能看見跨坐於汗血寶馬上的攸廿一身戎裝，頭也不回地揮鞭勇赴戰場。

三萬大軍揚長而去，而他只能遙遙相望，看著這場沒有踐行儀式的陣前發兵，不知接下來會有怎樣的結局。

他在此刻輕擡漆色的眼睛――祁辛跨馬在他身前，陽光靜靜流瀉，灑了那人一身，晃得他隱隱睜不開眼來。

攸廿離朝遠赴邊陲，不久之後周饒必定會傾力而出，兵力集結於邊境，日後的潛陽城，定然兵力不足。到了那個時候，周饒固若金湯的防禦攻勢到了最後必然會變作一個外強中幹的紙老虎。

他掩去眼底的憂慮，再擡首勒馬時忽然觸及袖中的陀沸散，伸出的手指莫名一顫。

他離四彎山已經越來越遠了。

走在祁辛的身後，他將似有若無的視線落在面前人的身上。

“王上當真要與翟魏開戰？發兵翟魏，路途遙遠，單說押運糧草，抽出國餉，便是一個耗財耗力的兩難局面。”他牽動馬頭往前走，直至與面前人並肩平齊。

祁辛聞言偏首看他，不知他為何要忽然提及出兵一事，“愛卿認為孤的做法有失穩妥？”

兩匹駿馬的頭項挨得更近了，他捏緊另一只手，那手中正是還未啟封的陀沸散。

“愛卿有更好的辦法？”祁辛將視線放在他的臉上，似笑非笑般看著他，眼神有些許暖意。

他聽罷呆楞，手裏的紙包自攥緊之後便不能再松開。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他也湊近祁辛，眼底欲明欲滅的光芒就快將人給看癡了。

“自是有的。”他朝著祁辛粲然一笑，戲謔道，“王上不妨再過來些，臣下也好將其間的緣由說得明了。”

祁辛瞥了他一眼，雖說不甚清楚他在賣什麽關子，但是一瞧見他的笑靨，頓時也就收了遲疑和揣度，傾身朝向他，“愛卿想跟孤說……”

他看準時機將裹有陀沸散的紙包散在半空中，爾後勒馬調轉馬頭，在祁辛轟然倒地的同時揚起馬鞭沖下了山道。

“不好！王上出事了，快去看看王上！”

此時此刻隨駕的侍衛們驀然慌了手腳，根本無暇顧及逃跑的奉旸侯，匆忙將昏仆在地的周慧王扶上馬背，百裏加急般趕往潛陽城。

他夾緊馬腹一路奔向四彎山，豈料唯一一條通往四彎山的棧橋被山洪摧毀，生生阻斷了他的去路。

馬蹄還在原地焦慮不安地打轉。他或許根本就不清楚現在的自己，這一意孤行的模樣像極了年少輕狂的扶叔夜。那時候的扶丞相，也曾為了所愛之人赴湯蹈火。

然而，讓人可惜的是，面前的這個人不算敢愛敢恨的紈絝瘋子，反倒深陷泥沼之地，看不清自己的面貌和內心，甚至有些自欺欺人般譴責自己真正的意志。

數次，劉瑜看奉旸侯的心思，都如同霧裏看花，摸不著頭腦。

另一匹馬停在河岸的南側，隔著一棵老槐樹，他驀然瞥見有貴族子弟的衣袍吹在風裏，彎彎繞繞。

“劉瑜？！”他不禁驚詫出聲。

話音未落，身著錦衣的劉瑜便牽著駿馬走到他的跟前，笑道：“侯爺可是想渡河？”

他不由得將目光投向劉瑜剛換上的錦袍，這錦袍只一眼便能從中看出不俗的緞料和繁覆冗雜的繡藝。

他微瞇著眼睛，環顧四周，“你怎會在此？”

劉瑜拉住他的衣袖，朝他頷首，“我一路都跟著侯爺。侯爺從王上身邊逃出去，就是為了去四彎山救人？”

他頓時停滯在原地，倘若劉瑜一直跟著他，那麽，自然也是能夠聽見他與雲宋之間的談話的。

這時候，他低首往四周看，卻並未找到黑紋雪虎的影子，反倒把視線往上一挪，恰好釘在面前人的嘴唇上。

木棚……

他禁不住抖了抖面皮，眼神閃爍難平。

“侯爺想不想渡河？”劉瑜霍然將一張臉送至他的眼前，咫尺的距離，就連彼此的呼吸聲都能清楚聞及。

他蹙眉後退，心頭有些異樣，逆著光亮望向劉瑜的時候，頓覺有一個從老槐樹下走出來的世家公子，身著一襲鮮艷奪目的衣袍，正抱臂朝他恣意的酣笑。

他極力壓下小腹中升起的潮熱，眼底卻像蒙了一層稀薄的煙霧，讓他辨不清他是身在幻境還是現實。

“你如何渡本侯過河？”且不說棧橋已毀，就算棧橋完好無損，劉瑜也得有本事應付對岸可能埋伏好的刺客和殺手。他尚且記得，劉瑜好像沒有武功得以自保。

他面露疑色，扶住額頭晃了一下，意圖讓自己的視線清晰起來。

他還未靠近劉瑜，劉瑜忽而移步上前，只在他耳畔道了一句：“侯爺且湊近些……”

他在一瞬間覺得這場面不甚熟悉。而下一刻，還未反應過來的奉旸侯便眼中蒙霧，中了劉瑜的招，猝不及防。

劉瑜收起陀沸散的餘瀝，笑意盎然。

翟魏軍營。

主將大帳裏，劉瑜斜倚著鋪開金絲錦緞的軟榻，手中緊握的酒樽開始懶懶散散地傾斜下去。

“侯爺怎一直都是這副了無生趣的模樣？”劉瑜揚手叫人將束縛住他雙手雙腳的麻繩松開，“瞧瞧我給侯爺帶什麽了。侯爺你一整天都沒有進食，若是餓壞了身子，我可是會心疼的。”

劉瑜擱下酒樽。

他聞言彎唇哂笑，沒有說話。

食盒被人揭開，一抹飯香撲鼻。精致的漆畫盤盞，碟裏擺著民間難求的珍饈，一側點綴一朵近乎枯萎的玉簪花。

他瞥向自己曾真誠相待的男子，見到特意擺放在此的玉簪花，不由得抿唇道：“看來，這才是你原本的面目。”

“你與楚睿是什麽關系？”

他回憶起當初祁辛讓他接近劉瑜，探尋劉瑜為何會被人盯梢，卻不曾想，那盯梢陷害的幕後黑手竟然就是劉瑜本人。

他倒真是小瞧了人。

劉瑜朝他舉杯，唇角上揚道：“我跟那濟鉞王可不是同類人。”

“我既不是他的爪牙也不是他的眼線。濟鉞王與我父王聯盟起戰，我自然曉得他與侯爺之間的過往。”

他聽罷心底犯怵，竟不知這周饒劉丞相的獨子居然是翟魏的王子。

“侯爺定是在疑惑我的身份。”劉瑜站起身來，“有些時候，我覺得侯爺甚是無知，然而，又出奇的惹人憐愛。”

劉瑜順勢勾住他的下頜，很意外，他只是冷冷地看著眼前這個人，抿唇不語。

“半年前，那桀驁不馴的劉瑜公子來到我翟魏王城求學，在書院初試放榜時與一貴族子弟發生口角，被當場擊殺。”

“那時我恰好路過，竟驚嘆這世上還有與我長得七分像的人，便派人徹查了他的身份。”

“周饒劉丞相獨子的身份，白撿的，為何不要？”

劉瑜的笑忽然有些瘆人。

他頓首看著面前人，到底，他們都不是到他國審慎求學的士子，而是心懷目的的謀權者。

他始終斂著眼，不甚放松。

劉瑜又坐回軟榻，斜靠了很久，眼底的暗芒不明不滅。

“侯爺心底可是憤恨難平？”

“放眼普天之下，誰人沒有些許諱莫如深的秘密。比如侯爺，比如我――”

這時，劉瑜見他只靜坐於對側的敞椅上，便讓帳外的士兵奉上剛沏好的新茶。

“侯爺，列國紛爭明明是世人皆知的事情。天下大勢所趨，我身邊亟需侯爺這般的臣子。可侯爺為何選擇輔佐那惡名昭章的周慧王？侯爺的這番舉動，當真是令我一陣苦惱。”

劉瑜口中吐露出來的話語像是說笑，又遠比調侃多了幾分難以捉摸的可惜。

他接了手邊的這杯茶，奉茶的士兵將托盤放下，恭謹地朝對側之人躬身告退，臨走時，還特意將帳門掩上。

就在方才，他聽到士兵低眉順眼地喚劉瑜為“王子殿下”。

他撇了撇茶沫，記得在攸廿行軍之前，他曾聽聞過翟魏國二王子會親自掛帥上陣的線報，卻沒料想，那素未謀面的二王子竟會是他收進府邸的名義上的侍寢男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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