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難得一席

關燈
攸廿的試探和懷疑令他嗤笑連連。

接下來的幾日,他一直坐在營帳裏,若是出來身邊必然有國君陪同。

歷經種種,軍營裏都心照不宣,而攸廿兀自垂眸,隔遠望去,心底不知是苦還是憂。

在腿傷幾近愈合的時候,他已經可以推開輪椅獨立行走。

皮肉之傷不及膏肓,來得快去得也快。待到傷勢痊愈,三萬大軍已然操練受檢完畢,準備即刻啟程,前往邊境。

他站在營帳外看著攸廿跨上戰馬,而此時,軍營前飛來了一只信鴿。

“稟報將軍,翟魏王宮傳來的密函。”

營帳外有士兵來報,攸廿接了密函不敢有半點含糊,旋即將密函呈遞給了祁辛。

這個時候,祁辛正手執從他腰間奪過的橫塵,摩挲著劍柄墜下的穗子,朝著營帳外的光束聚集處,瞥向他的側顏。

“王上,翟魏密函。”攸廿半跪在地,他忽然將視線投至那封澆了蜜蠟的密函。

祁辛見狀收起手中的橫塵,將橫塵還給他,然後自顧自地拆開了那封蜜蠟封口的信函。

攸廿見狀起身,擡首看見祁辛愈往下看眉頭蹙得愈緊,不由得問道:“王上,可是翟魏王宮有所異動?”

近兩月,就潛伏於翟魏王宮的細作傳報來看,衛威王暫且未有大動作,整個翟魏表面上依舊風平浪靜,只是,細細想來,翟魏的靜,靜得有些死寂,對周饒而言,反而是一種威脅。

祁辛聽罷面色如常,視線從攸廿將軍的身上轉至他的臉上,“衛威王將白鴆草研制成功了。”

祁辛睜開的那雙眼睛,黑森森的,讓人難以逼視。

祁辛揉碎了手中的密函,他與攸廿聞言心頭一顫。

倘若白鴆草被培育出來,那麽,其餘四國便岌岌可危。

“前日邊境將士五百裏加急來報,翟魏邊境的留駐大軍突然倍增……”攸廿像是想到了什麽,說話時眼底泛起淩寒的波瀾。

他順勢擡首,現下的周饒雖然被貌似平靜的氛圍籠罩著,然而,殘忍的災難,浮華的空虛,時刻欲乘虛而入的操持,都會伴隨著報覆和強占的喧囂,在一己私欲中愈演愈烈。

“此處不甚安全,還請王上速速啟程返回王城!”

沽聿塔距離周饒邊陲之地不過兩百裏,過了奉為屏障的真水崖,便是周饒與翟魏兩軍紮營對峙的邊境線。

在現下這局勢難定的當口,誰也不敢保證翟魏大軍會不會喬裝入境,趁機突襲。

攸廿單膝跪地,拱手行禮時,他就孤單地站在光影最遠處的陰霾裏:翟魏卷土重來的禍患,盤根錯節的情勢,再加上楚睿的助力,並不是單單倚靠深埋於王宮的探子密報就能輕而易舉地將隱患和危機掃蕩得幹幹凈凈的。

祁辛覷著眼睛,轉首看向他,軍醫說過,他的腿傷還未好轉徹底,暫且不宜長途顛簸。

“不必。孤倒是想看看,衛威王究竟能翻多大的天。”

他聞言眼神一滯,心底卻明白這其中有半數的緣由來自於他。

攸廿仍舊垂首未起身。

低沈的嗓音回蕩在他的耳畔,他將目光投向祁辛,祁辛恰好將視線定在他的臉龐上,兩相對視――

縱使祁辛的語調中含著玩味和兒戲,但是在場的所有人都清楚的知道,白鴆草的可怖,遠遠不止噩夢這般簡單。

攸廿欲言又止,然君心難測。

“這天,終究是要變了。”他緊了緊身上的衣袍,鉆進了暫定棲身的營帳。

風有些蕭瑟,明媚的天日卻如同寶鑒。

他獨自一人坐在營帳裏頭,剛剛鋪平渲染好的宣紙,霎那間,孤鷹撲翅掀起的熱風驚掉了他蘸墨的毛筆。

毛筆啪嗒一聲劃過無瑕的宣紙,點點片片,全是墨香混著紙香的氣息。

他蹙眉回首,從孤鷹的腳踝上取下了一節銅環。孤鷹再度撲翅而起時,不經意間掉落了一片羽毛,正好沾濕在宣紙的一角。

煙色習習,霧氣暈染了那張侵潤在夜色中的陰翳側臉。黑眸漆漆,他的眼底蘊結著一抹難以消散的迷霭,這個時辰,祁辛還在主帳中與攸廿商議翟魏大軍瞬動一事。

他攥緊手裏的銅環,趁著夜色避開了營帳四處的耳目,邁步往密林裏走去。

密林深處,站在他面前的人與他相隔得不遠不近,整張臉卻埋在黑巾之下。

可是眼前這人只要一開口,那些在他面前故作的偽裝顯然就不足為懼了。

“公子。”

他註視的目光有些深了。

故人……

他擡首凝視前方,夜色彌漫處僅能瞥見月光透下的淡淡的光暈。

“雲宋。”他的眼神略微覆雜的望過去。

單單是平直疏離的兩個字,其間掩蓋的零落往昔在剎那間,卻讓那些塵封已久的記憶得以釋放。往事,轟然開啟;而那以往的情分,仍舊石沈大海。

紀人,終究還是紀人。

“公子想救的人,就在王上手中。倘若公子願意跟我離開,那公子自會見到他。”雲宋走近他,等到最後一步時,恭謹地停到他的面前,禮道。

他夾著嚴色的眼裏忽而晃過一陣輕嘲。

“本侯如何信你?”

他端著的口吻和架子就跟在周饒朝堂時的一樣,雲宋聽罷呆楞。

“公子,連我都不能信任了麽?”

他驀然思及昔時他與雲宋朝夕相處的日子,那個時候,雲宋雖然是身份卑微的奴仆,但是他從未將雲宋看作奴役驅使的奴隸,而雲宋也能放下尊卑之心,和他推心置腹。

可惜啊,而今……

他寒冷的目光落在了霧縷散盡的那雙黑眸上。

雲宋苦笑,從懷中掏出一束抹額,“公子且看。”

他陡然斂目,這條銀鳳抹額應是季常戴的。

他攥緊了手掌,手心沁出一層細密的薄汗,“楚睿到底想做什麽。”

“公子,王上只是想讓公子離開周饒,僅此而已。”

他的薄唇微抿,橫著眉峰,眼底忽然浮起一絲哂笑。有那麽一瞬間,似乎他不再識得現在的雲宋了。

“公子,跟我走吧!”雲宋的聲音很淡,淡得幾乎讓人聽不出其間的蕭瑟涼意。

他定定地站在原地,“本侯曾發誓,不會再回紀國。扶望之,早已從紀國貴族中除名了。”

“可是,周饒怎能容下公子?公子在周饒,若非那周慧王處處袒護,豈有一席之地?”

很難得,雲宋會在他的面前跟他曉之以理。他轉過身,心頭發怵。

“請公子勿忘丞相大人的囑托。丞相大人他……企望公子能夠振興紀國,成為紀國的肱骨之臣啊!”

扶良啊,扶望之――他似乎想起了兒時父親在大雪紛飛的長亭外擁他入懷時,聲聲親昵溫潤的呼喚。

似檣櫓灰飛煙滅般的往事繞在他的眼前,不禁令他紅了眼眶。

他不知,現在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到底是幫刻意撒網,欲甕中捉鱉的楚睿說話的暗探,還是放下戒備和身份,與他坦誠相待的雲宋小侍從。

眼前一片迷蒙,他仰首凝望灰蒙蒙的天穹,苦澀的滋味在舌上淡淡地暈開。

他有些失笑,道:“雲宋,你走吧。”

他遲疑不決的心思自遠離紀國以來便沒有安定過,身為弄臣的前路茫茫無歸期,而他卻沒有把握能夠狠下心腸,以紀人的名義,一劍了結了周慧王的性命。

他暗暗地嘆了一口氣,不願被私欲的囚牢桎梏,亦無法給紀國子民一個交代。

雲宋心情覆雜,擡首時,感覺面前人的周身驀然散出凜寒的氣息,咄咄逼人,口吻不是勸解而是命令。

“公子不想救那個侍衛了麽?”

“王上說,只有公子前去才能救得了他的性命。”

“既然公子心意已決,那我就在四彎山等著公子。”

“公子,保重!”雲宋再度朝他一禮時,收斂了方才的憂色,眼底升起意味深長的情緒。

雲宋走到他的身側,“公子,這是陀沸散,拋至空中能放倒數名壯漢。攸廿的那三萬大軍不日便會前往邊陲,到那時,一行大軍必會經過四彎山。”

雲宋將錫箔紙包裹的紙包交到他的手上,他捏緊紙包,漆色的眼睛一滯,再準備開口時,雲宋便一個縱身融入縹緲難測的夜色深處。

涼風拂來,散了山霧,卻接上了重重疊疊的詭譎迷霧,讓他倏忽頷首,目光漸漸暗沈下來。

據他所知,楚睿是個說一不二的人;而他身中春恤蠱毒,在這節骨眼兒上,也必須跟祁辛劃清界限。

他思及此處,便將手掌裏的陀沸散妥善地藏在衣袖裏,然後,邁開步子走向了來時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