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慧王派人攔截逃犯之事就此作罷。

隔日，蟲鳴燥熱，即使軍營靠近河畔，迎面而來的風都是暖的。

周慧王親臨，攸廿旗下的三萬大軍即刻進行整頓，以便國君檢驗。但又因祁辛刻意延期，軍營之中雖有操練，然，諸事待定。

自昨日攸廿將軍歸來，周慧王便邀主將前去喝酒，美名其曰：犒勞。

而身為逃犯的奉旸侯因有傷在身，被左右的士兵看牢，走到何處都得稟報國君。

主帳裏，喝得酩酊大醉的眾將東倒西歪，就連攸廿也被祁辛灌了一大壇子陳酒，硬生生地被底下的士兵擡回了營帳。

宿醉未消，將領和國君都在酣睡。他以為，今晨的兩人會難以起身。

自顧自地推著祁辛昨日讓人趕做的木制輪椅，他在河畔欣賞著寬闊且明媚的夏景。

“侯爺。”

推著輪椅的人應聲停下，轉目探去，一襲玄色錦袍的攸廿將軍就站在他的身後，然後伸手扶住了他後背倚靠著的木椅。

“攸廿將軍？”他垂目沈吟了一會兒，“聽說，昨夜的酒宴上極其熱鬧，就連號稱‘千杯不倒’的攸廿將軍也醉得不省人事。”

他側首說道。

攸廿片刻仿佛跟著想起了什麽，一拍巴掌，戲謔道：“侯爺說昨夜啊！昨夜王上不懷好意想將我灌醉，我只好將計就計，趁著勢頭將王上給撂倒了。”

所以，還在醉生夢死的人變成了他們尊貴的王上。

他聞言楞住，半晌，突然笑出了聲，“攸廿將軍可真是，不怕君威。”

他搖首，一笑展顏時，笑意未達眼底。

名震一時的攸廿大將軍趁著國君醉酒之際，私底下來見他這個周饒逃犯，想來，也不算是促膝長談的好事情。

“將軍支開左右的士兵，是想與本侯說些貼己的話吧。”

他驀然回首，瞥見識趣退下的兩名士兵，不由得侃笑道。

身後的攸廿低首看他，“侯爺確信，是貼己而非審訊？”

他聞聲斂眸，但覺攸廿話中有話，心思沈重。

“將軍自是只與王上貼己。而本侯，也不奢求將軍對我心無芥蒂。只是，本侯希望將軍能夠放下惡意。”

他的眼底閃過一絲別樣的情緒。

“侯爺認為在下是惡意揣度？”攸廿伸手輕緩地推動輪椅，話鋒一提，臉上的表情自然就變了，“侯爺這樣說，在下也不反駁。不過，侯爺做的惡事太多，到頭來，終究逃不過天道輪回。”

他沒有回頭，眼底露出恍然的神色，凜然擡首，冷笑連連。

攸廿該是看過了倉靂子教人收集好的證據，鐵證入山，叫他如何辯解清楚？

他蹙眉，語調平淡，“攸廿將軍此次來找本侯，便是為了興師問罪？”

他很知趣，攸廿既然利用酒宴灌醉了祁辛，今晨又支開士兵獨自前來見他，那麽，定是要同他說一些不能公諸於眾的決策。

而這件事，必定牽涉到他，抑或是，他就是始作俑者。

他不禁轉目苦笑，自誹之時看到攸廿嘴邊的笑容現了又隱。

“侯爺，在下本以為你本性純良。我只想知道，侯爺當真是濟鉞王派來的細作？你潛藏在王上身邊，又準備做些什麽？”

攸廿輾轉了一夜，最終還是相信了那些子虛烏有的所謂證據。

“不錯。”他避開攸廿的目光，自嘲般哼笑道，“我是紀人扶良，而非周饒弄臣――傅望之。”

他的眼底劃過一絲沈痛，“紀國雖易主，但紀國的臣民卻祈望國家強盛。我雖淪為一介男寵，為紀國之榮盛，亦甘願傾盡綿薄之力。”

他的這番話，算是承認了自己的細作身份和甘心來到周饒變成周慧王榻上臣的企圖。

攸廿沒想到他說得如此明了，竟無一絲一毫的掩飾。

而面前這人豈知，他至死都不願承認的這些罪名壓在他的心口，窒息之際，倒不如順著這股惡劣可怖的氣勢，在身首異處之前揭開事情的真相。

他相信，只要他承認了這些罪名，接踵而至的，便是又一幕大戲開鑼。

“劉瑜與侯爺是一夥的？”

他倒是沒料到攸廿還會叫他“侯爺”。

“並非。”

“劉瑜不過是急於在本侯面前炫耀他的獨門巧技而已。”

攸廿知曉他向來說一不二，既然他否認，那自己也不必揪住劉府不放。

他轉首，看見在攸廿那雙森寒凜冽的眼睛裏，映出了一張略顯涼薄的臉龐，棱角不算分明，但莊嚴得讓人無法褻瀆。

靠得很近的兩人開始相互對視，甚至從未掩飾彼此眼中的敵對和無奈。

他在心底嘆了一口氣，“本侯與將軍本就各為其主。將軍也不必在意家父，家父西去，本侯已無顏面對至親。”

在他最徘徊不前的時候，他無法撥開雲霧預見前路，難免會就此自亂陣腳。

只是，他未曾料到，躲藏在暗處的某些人，自始至終都從未打算放過他。

祁辛想要的，是覆滅一國，甚至蕩平天下。而攸廿作為祁辛的左膀右臂，若有外敵，無論是誰都必須肅清。

他不願看著紀國的硝煙彌漫至周饒的國土，但是，依他如今這般尷尬至極的身份，他幫不了任何人，或許更是自身難保。

他幽幽地轉過臉去，一股寥落荒寂之感瞬間侵入了他的眉峰。

攸廿何嘗不知面前這人心有壯志？更何況，扶丞相滿腔熱忱，一心致力於紀國的繁榮昌盛，卻一朝被打落進無底深淵，成了埋葬在庭界山上的孤魂野鬼。

這種種遭遇，怎能不讓人憐惜眼前人？

攸廿凝目看他，就算他是錯了，只要能夠迷途知返，自己也能原諒他的過失，甚至是將這件事深埋心底，在朝堂上為他據理力爭。

攸廿隱去眼底的情緒，說些坦誠的話，自己確有私心。

王上對奉旸侯日思夜想。

而他的父親曾於攸家有恩。

“將軍可還想審些什麽？”他略微心悸，掩去怔忡的情緒，這才發覺身後的男子跟自己貼得如此之近。

近在咫尺的距離，就連彼此的眼睫都能數得清楚。

攸廿忽然直起身來，面色不改，“侯爺，在下並不在乎你的昨日和來日。只希望，侯爺能夠為王上著想。侯爺有無雙才智，自是知曉王上在朝堂力排眾議的艱辛。”

他聞言有些啞然，攸廿說話間的斷然和不滿讓他心頭一顫。

他沒想到，祁辛將他關押至刑部大牢的同時，會在朝堂上駁回群臣的諫言，為他孤註一擲。

“望之，看不見你的這些日子，我日夜思念，卻又不敢坦言。我原本以為來日方長，終究會有一日，你會接受我。但我沒有料到，你的身份竟是如此覆雜。我到底還是怕了，怕我還未等到那時，你卻成了……那濟鉞王的良人。”

攸廿學著昨夜王上醉酒後的語調，一字一句，絲毫不差的將國君的苦悶說給他聽。

他屏息停住，然後微垂眼瞼，輕輕地推動著輪椅，不敢多言。

良久之後，他終是狠下心來無情地回絕，他本就難保性命，何必連累了旁人？

也許，他至始至終都不配擁有一些東西。他的心，向來動蕩不安，浮浮沈沈數十載，寸心未變。

他的眼裏一片淡然，似乎波瀾不驚。

攸廿見他如此斷然決絕，又想起近日來他與王上相處漸遠，面上不禁冷厲起來。

“侯爺認為，王上會成為你與濟鉞王的阻礙？”

攸廿眼中的周慧王，癡心一片，褪去久經朝堂的戾氣，也是滾滾紅塵中屈指可數的癡情人。

見狀，他兀自推著輪椅往前走，“本侯與王上之間的事情，將軍就不必操心了。”

說話間，他將“王上”二字平淡道來，似乎一轉眼，就能瞧見他眼底的輕視和不耐。

他強裝得如此辛苦，將所有的情緒都轉成鋒利的刀刃，叫攸廿將軍看到了一個薄情寡義的奉旸侯。

而攸廿將軍果然目睹著頭也不回就離開了的奉旸侯，攥緊腰間的長劍，不知是驚還是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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