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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情困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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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頭男子摘下一片荷葉,舀水,再將攏合好的荷葉遞到他的嘴邊。

他的額角還沁著冷汗,擡首看著矮頭男子,半晌,才楞楞地接過盛著清水的荷葉。

一汪清水之中,映出一張略顯蒼白的面容,漆黑的眼睛,仿佛能將所有的情緒都揉碎在眼底,最後,毫無所察。

矮頭男子坐到他的身旁,這時候,夜色還未淡去,溪畔的火堆很熱,他仰首喝下荷葉中的清水,幹燥的咽喉像久旱逢甘霖般孜孜汲取,一眨眼,荷葉中最後一滴清水凝成一滴水珠,啪嗒一聲,重重的落在地面上。

“慢點,喝。”

矮頭男子擔憂地捉住他的手臂,他聞言有些動容,側過臉,仿佛是想起了什麽,眼底掠過一閃而逝的光芒。

“你,為何要幫我?”他的手掌裏還托著有溫熱觸覺的荷葉。

矮頭男子哢吧一聲歪過腦袋,轉動著本就不算靈活的眼睛,將視線投向他,爾後,指了指他的腰際。

他下意識捏住那枚殘破的華隱符,回憶起面前的矮頭男子曾與白芝一同到過潛陽城,不禁開言道:“是白芝姑娘的授意?”

雖說是疑問,但是語調平直肯定,足以證明他的揣測有據可依。

矮頭男子將他手裏的荷葉拿過來,喉結滾動了兩下,艱難的說出一句話。

“白芝,主祭師,保護,華隱符,持有者。”

他的面色有些反暖,低首,眼前浮現起白芝的俏顏來,一時皺眉一時嘆氣。

“那你一直都跟著我?”他沈思片刻,還是將心裏的懷疑問了出來。

矮頭男子當真鄭重的點了點頭。

他不禁想到了在無啟襄王府前即將翻墻探府時被人攔下,落入借酒裝瘋的楚睿手中時被人暗中搭救,以及這次助他壓下了小腹的躁狂……此間種種,皆令他低頭沈吟了一瞬,然後朝眼前人恭謹一禮,感激道:“多謝。”

矮頭男子怔住。

他的臉龐上蘊含著清淺溫和的笑意。

矮頭男子別過眼,眼底驀然有些潤色,垂首拿袖口擦了擦,卻驚詫自己為何會被面前人揪住情緒,難以自持。

他望向天穹上的圓月,月自柳梢頭,漸有沈落的趨勢。

他捂住自己的小腹,閉目,丹田處卻有異動遲緩地刺激他的神經。

“你知道我中了毒?”他蹙著眉峰,卻實在想不出自己處處小心,卻仍舊著了道的緣由。

“不是,中毒。”矮頭男子朝他擺手,“種蠱,三苗祭師單傳,春恤。”

春恤,一種蠱蟲,屬尋歡一支,常人食之有顛鸞倒鳳之效。

他的目光有些冷了,一股凜冽荒誕的情緒占滿了心底。

“聽聞侯爺素喜男色。不知,侯爺是否喜歡這來自異域的美人兒?”

“侯爺……奴家這廂有禮了。”

他驀然憶起楚哀和那來自異域的妖女,攥緊手掌,唇邊勾起一抹厲色。

“別,情緒波動。春恤,交配期,切莫與男子走得太近。”

矮頭男子將手掌落至他的肩頭,搖首,生生抑制了他眼底的慍怒和不甘。

他平覆了心情,小腹中餘留的燥熱果真漸漸息止下來。

他怎麽也不曾料想到,情勢會如此逆轉,一時間,快得讓人難以接受。

“近日,不要離開,這裏。”

矮頭男子起身將臂彎中的披風搭在他的肩上,他的眼底湧起暖意,沒有拒絕面前人的好意,可視線還是定定地落在矮頭男子的臉上,神色堅定。

“我得離開。”

“去找,那個鬼面,侍衛?”

矮頭男子的目光有些暗,可細細一看,怎麽也不覺得其人眼中存在著任何頹唐和失落的情緒。

“我會註意的,不用擔心。”他輕聲說,說得真心實意。

矮頭男子背對著光,脖頸哢嚓一聲,隨後便是輕飄飄的一句話,“好。”

他的眼神突然變得幽靜。

巳時已過,前往沽聿塔的山道上陽光晴好。

他掐著時辰駕馬出發,繞著山道往山下奔去。

山谷深處,傾瀉三千的瀑布變作了潺潺的流水,一路蜿蜒曲折至還有三裏便到達的沽聿塔。

入了密林,馬蹄開始在山霧之中打轉。他覷起眼睛,忽聞悉索之聲,爾後,便是短箭搭上弓弩飛射的悶響。

他悶聲跪地,右腿突然被短箭射中,再擡首,一隊身著甲胄的士兵出現,很快,出現在他身後的攸廿勾起淩厲的笑容,一記手刀打暈了他。

遠在密林之外三十裏的營帳中,祁辛遣退了包紮完畢的軍醫,上下打量著床榻上的人。

萬幸的是,那一箭只是射中了他的右腿,力道不夠未傷及筋骨,皮肉之傷休養數日便可恢覆。

祁辛坐在床榻邊,眼神冷漠,眼角眉梢卻透著一絲關切。

他別過眼,被面前人看得有些窘迫。

“還逃麽?”

祁辛的視線一直是寒的。

他擡眼的那一刻,欺身過來的祁辛略一挑唇,溫熱的氣息噴在他的眼睫上,令他心頭一顫。

“怎麽,愛卿還沒長記性。”

看到眼前人對自己漠然而視,祁辛不禁心底不快,又想到唆使他出逃的劉瑜,不由得厲聲道:“愛卿且跟孤回去。至於劉瑜那廝,孤定會將他扒皮抽筋!”

祁辛忍不住想以周饒國君的身份壓制他,讓他再也逃不出自己的掌控。

祁辛扼住他的手臂,那稍帶侵略的眼神,眉梢半斂,眼底充斥著一種桎梏一切的殘忍和涼薄。

而他迎上祁辛的目光,眸光不懼,卻又害怕面前人當真將劉瑜置於死地。

“此次出逃,只我一人所為,與劉瑜無關。”

他說著,對於祁辛的君威不承認也不否認。

他在沽聿塔被捕,想來劉瑜也不會愚蠢到自投羅網。現下,他只擔憂季的近況。

“愛卿倒是極為護短。”祁辛笑道,“愛卿自個兒現身,為的是季吧。”

果然,祁辛最想了解的,還是這件事。

他聞言垂目,眼底掠過不知名的心虛和掙紮。

祁辛黑沈的眼睛一轉,黑眸裏浮出一抹哂笑,“愛卿與季,倒是糾葛頗多。”

“愛卿喜歡孤手底下那個啞巴侍衛?”

他不禁心頭戰栗,這句話,也算真真切切的問到他心裏去了。

“看來是喜歡了。”祁辛見他的目光久久游離徘徊,不禁拽過他的手臂,一瞬不瞬地盯緊他,“沒想到愛卿會喜歡一個啞巴。”

祁辛無法想象的是,面前這個人寧願喜歡一個身來卑微且以刀口舔血為生啞巴侍衛,也不願意從心底接納自己這尊貴非常人的一國之君。

一時間,祁辛不知為何會心頭慍怒。明明自己就是那個時常被面前人惦記的啞巴侍衛,可偏偏自己又絕不希望面前人能與啞巴侍衛雙宿雙飛。

祁辛渴求的,遠遠不止這些。

然,有些欺瞞已久的事情若是陡然揭曉,反倒適得其反。

祁辛懼怕那一日的到來。

但是在某些時候,祁辛的妒意,偏執得連自己都不放過。

眼前人的心中良人非季莫屬,而祁辛最終還是欠他一個真相。

思至此,祁辛的黑眸低沈,正欲開口說些緩和氛圍的話,腦中突然回蕩起倉靂子的話來。

“王上可想瞧瞧,季在侯爺的心底,到底占了多少地位?”

“王上,小不忍則亂大謀。”

“衛威王野心勃勃。而那濟鉞王,近來也宿在翟魏別宮中,蠢蠢欲動。”

難以置信,作為周饒的國君,自己掌握生殺予奪之權,卻也會因局勢而怯懦,一時間,無法取舍。

“季以下犯上,孤念及他忠心護主,只是將他投進沽聿塔……”

“怎麽,難道愛卿不舍?”

祁辛看著他,聲音明明是清越的,一字一字,卻如同淬了寒氣的刀刃,剜得人生疼。

他聞言怔住,不知該如何回答。

而這時,勒馬縱身而下的攸廿將軍回了營帳,撩開帳簾,瞧見的就是國君半個身子壓在身形瘦削的奉旸侯身上,而床榻上的奉旸侯緊蹙眉峰凝視著眼前人,神情呆滯之際,眼中除了周慧王再無其他。

攸廿的目光從兩人身上掃過,最終,定在了奉旸侯的臉上。

這個人,終究是羈絆王上的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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