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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趁夜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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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靂子走出了牢門,而照亮角落的那盞油燈被人拎過,緩緩地消失在牢門外。

他低首,怔忡之際,涼涼一笑。

他繼續站在木桌旁的空地上,螓首膏發,迎著初升的幾縷微光,出塵的孤絕畫顏勾起了寒蘊的漆眸和憂慮的神色,上揚的眼瞼似乎略微脫神。

卯時三刻,劉瑜從牢頭的淫威下逃脫,轉瞬之間又回到了他的隔壁,只是這次,牢頭對劉瑜還算客氣,沒有伸腳專踹其後腰下的傷處,反倒往劉瑜的懷裏扔了一團衾枕。

“你應了這樁婚事?”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投射過來,劉瑜微一頷首,卻並非是肯定。

劉瑜抱著衾枕沖他咧嘴笑,歪首,道:“侯爺真是風趣。這次王上請我去喝茶,我嘗了幾口,是應景的碧螺春。”

他聞言楞住,搖首時不禁出言調侃道:“只是喝茶?本侯記得,明廣殿裏的茶水可不是給牢犯喝的。”

劉瑜莫名說的這句話,他是一個字也不信便對了。他將視線轉至劉瑜手中的衾枕,很普通,倒是僅能遮住個全身好夜裏禦寒。

劉瑜自顧自地走到自己壓展開的草垛旁邊,撣灰,散衾,將自己的棲身處勉勉強強鋪就了一番,爾後,一屁股墩兒坐下去,牽動了傷處,想驚跳起身又禁不住咬牙坐了回去。

劉瑜面色鐵青,怕他說笑又轉過臉來與他微笑。他心底噗嗤一笑,面上仍舊強裝鎮靜,輕咳一聲道:“這衾枕也是王上送你的?”

“王上?”劉瑜謹慎地往他這邊挪了兩步,語調中全是哼笑,“我又不是侯爺,王上才不會與我浪費心思。”

“這衾枕,是我父親托人送來的。”

也對,劉眺向來愛子如命,這次劉瑜在刑部大牢裏受難,想必劉眺也在府邸坐不住,一早便緊趕緊地去求見王駕,就算是低三下四跪求哀嚎也在所不惜。

他想到此處,心底掠過昔時在紀朝堂上,他父親的面龐來。

轉身斂目,他佇立在牢柱的裏側,錦衣墨發,衣袂兩端沾染著黑塵。

劉瑜抱臂一笑,霍然回憶起周慧王在明廣殿內高高在上的舉止神態,目光有些冷了,視線輕移,越過面前人的玉冠,投射到另一處。

“倉靂子來過了?”劉瑜的眼底閃過一絲耐人尋味的情緒。

他亦轉向牢頭為自己收拾好的床榻,頷首時,不由得一陣失笑。

“侯爺還是少與倉靂子來往的好。”劉瑜收回視線,沈聲說道。

這時候,他整個人籠罩在幽暗的光暈裏,慘淡的白束幾近迷亂,圍城般桎梏住他,惑人不倦。

他睨下目光,“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這些日子,凡是他看到的劉瑜皆是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口中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像是話中帶話,令人懸吊著一顆心,卻又無從下手。

“侯爺擡舉。”劉瑜的眉峰輕輕往上挑,朝他揖手道,“侯爺與其這般疑我,倒不如多想想該怎麽從刑部大牢裏脫身。”

他聞言眼瞼一震,擡眼覆雜地看向眼前這個還打算一直跟他嬉笑打趣的貴族公子,“你有法子?”

實話實說,他的確急於離開這刑部大牢,畢竟,眼下還有一樁迫在眉睫的事情等著他去做。

他望著眼前的劉瑜,覷起眼睛,漆色的眸光恍若臨淵的星子,迷離且不真實。

劉瑜笑,“侯爺說有便有。”

這下他當真是驚住了。他想起在柔利湘川城大牢裏,劉瑜趁夜出逃的那一幕。

他看著劉瑜,目光漸漸深了。

“我知曉侯爺此刻的心情。侯爺急於出逃,恐怕是為了那個啞巴侍衛吧。”劉瑜突然仰躺下去,後腰一陣酸楚的刺痛。

他回首看劉瑜,良久未說話。

“侯爺且先睡上一覺吧。”劉瑜拉拽過被衾,蒙頭悶悶道,“入了夜好辦事。”

晦暗深處,他聽見隱隱約約的粗重呼吸聲,還算均勻,也不知劉瑜睡還是沒睡。

他亦坐回到草垛上,草垛上鋪好的錦被和棉枕比之牢中的其餘物件兒好上太多,反倒讓他心生疑竇和惶恐。

他兀自仰首,靜靜地躺在床榻上,衣袖裏的一只手還在摩挲著那藍藤紋絡的銀錦盒。

夜深人靜時,天窗外無風無雨,而連接眾多囚牢的狹長過道裏,油燈只朝南點燃了一盞,隔遠了看,單單瞥見撲火的飛蛾們死在歡燃的油漬裏,直至化為齏粉。

“侯爺在想什麽?”他正在床榻上抿唇沈思,此時,視線卻對上了一雙侃笑玩味的眼睛。

劉瑜朝下俯視著他,濃密的眼睫和胸膛就快貼到他的臉龐和衣襟上了。

“你先起開。”

他擰著眉峰,凜然看似乎就覆壓在他身上的劉瑜,慍怒過後心底陡然驚詫。

劉瑜,竟然輕而易舉地從臨近的牢房過來了!他將視線投射至劉瑜的身上,仿佛要將其從頭到腳琢磨個遍。

劉瑜悠然起身,自覺退後兩步,“時辰到了,侯爺,跟我走吧。”

劉瑜朝他伸出手,很輕很輕的嗓音,引得他心底咯噔一下。

他見狀坐起身來,下床穿好青靴,卻也沒搭上面前人伸出的手掌。

“你是如何過來的?”四處都是穩紮好的牢柱,其間雖然有空隙,但是全然不能容下一人側身通過。

他百思不得其解。

劉瑜閉目朗笑,“侯爺且看。”說著,但見眼前這人走到牢柱前,活動了一番筋骨,之後,便是脖頸和四肢關節處一聲脆響,徐徐向前傾身,竟然在他眼皮底下擠入了僅等身三寸寬的牢柱中央。

起初肢節還有些僵硬,然,來往了兩三趟之後,面前這人的四肢百骸仿佛靈活得不受控制,似乎區區的牢獄根本就捆不住其人的手腳。

這門巧功,倒很像野志中所雲的縮骨功,然,在他看來,也不盡然如此。

“本侯該怎樣出去?”他可沒有這般通天的本事。

“鑰匙。”劉瑜忽然從臨近的牢門縮身過來,將一串鑰匙墜在他的眼前,他笑看眼前人,頓時明白為何劉瑜會去和牢頭套近乎,低聲下氣。

有了近身的機會,劉瑜才好得手。

他不禁覷起眼來註視著劉瑜,心道:身為王親貴族之列,劉瑜是如何學得這門巧功與渾水摸魚的手段的?

倘若是受過儒學和君言熏陶,那麽,他們都得是一言一行謹遵聖人教誨的儒雅文士。

他且站在風榭裏的當風口,折身之時,荒亭裏的風很輕,夾雜著淡淡的腐草螢香。

袖袍隨風上下翻飛,面前孑然高立的男子恍若臨世的神袛。

劉瑜有一瞬間的失神,視線眺望到月夜中最闌珊的那抹燈火,仿佛待整個潛陽城徹底沈寂下來時,真正的繁華和榮盛才剛剛顯露出來。

“我們得出城。”他邁步走下高突圓潤的青石,仰首,面上凝重。

兩個大活人就在刑部大牢裏消失了,說來也算是拂人顏面的笑柄,必然會引發國君大怒,以及滿朝文武的置喙和禁軍暗衛的追捕。

是追捕,亦可能是……追殺。

劉瑜自是知曉他擔憂的是什麽。劉瑜收回飄忽不定的目光,朝他一斂身,“父親已為我們備好了後路,侯爺盡管放心。”

劉瑜說起“我們”一詞倒也極其順口,他側耳聽了,暫時也找不出半點兒不妥之處。

他頷首表示同意,然後擡腳往前走。

而這時候,劉瑜亦步亦趨地跟在他的身後,忽然停頓,即刻彎下腰去,伸手去摘那長亭外野長的旋覆花。

囚服沾了花粉和應指折落的淡黃花瓣。他聞聲轉首,卻見面前人將摘下的旋覆花雙手呈上,鄭重又隨意。

他靜默的瞧著劉瑜,劉瑜笑著,手指間纏綿的花朵,莖具縱棱,呈現出紫紅色。

他並未接下這朵旋覆花,目光淡淡的掃過花葉,但見此花葉瓣互生,橢圓披針狀,不甚美,亦別有一番滋味。

“走吧。我們還得趕路。”

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劉瑜低首,目光黯了黯,許久才跟上腳步應了一聲,看到月夜下恣意綻放的旋覆花,一簇一簇,愈加礙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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