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辛的話，言猶在耳。他順利的被投入刑部大牢，也算是第二次，入了善惡難言的死局。

他坐在潮濕的草垛上，舉目望去，能算得上略微幹燥的地方便只有靠近牢門的唯一一處空地，那是牢頭送飯的擺置處，幾個餿了的硬饅頭和一碗缺了口的汙水。

他靜靜地坐在那兒，想閉眼歇息片刻，可天知曉他身邊還有一個聒噪非常的牢友。

“侯爺，你怎麽也進來了？該不會是……侯爺把王上撂下了床，王上一怒之下將侯爺投進了刑部大牢？”

緊貼著牢柱的人不耐地扒了扒額前擋住目光的雜發，驚愕地瞪大了眼睛，爾後，又擺出一副瞧熱鬧的模樣跟他打趣。

而他就著天窗頂上那漏下來的星點光束，冷著面容，不甚笑：“本侯是怕劉大公子到了牢裏哭鼻子，所以便過來瞧瞧。”

他也與面前這人侃笑，劉瑜聽罷但笑不語。

須臾，他註視著臨近牢房裏被關了三日三夜的劉瑜，劉瑜還是一副紈絝公子的模樣，對他咧嘴笑的時候，眼底總有莫名的戲謔。

“侯爺可知，這三日，我一直三夜頻夢君。”

劉瑜的話究竟幾分是真幾分是假，他尚且無法計較清楚。不過，他倒是相信劉瑜離了奉旸侯府，定然會滋生事端的事實。

“怎麽，劉大公子還未給王上答覆？”他微斂著眼睛，眼底有漆色的光和幽深的暗芒。

劉瑜抱著雙臂，仰首道：“丹陽公主與我……不甚合適。再者，王親貴族我可不敢高攀。”

“王親貴族……”他不由得看了看劉瑜那囚服邊角上的泥土和汙跡，面前這個狼狽不堪的男子，不也是出身於周饒屈指可數的貴族榮門麽？

他略微張開了眼睛，眼中搖曳著投射至牢門裏側的淡淡的白光。

劉瑜豈會不知他心底的思忖和他想。劉瑜揉了揉酸脹的胳膊，“侯爺是因靈犀草一事進來的吧。”

“聽說，侯爺昨夜錯殺了顯宗河。顯宗河與銀壁山寶物一事脫不了幹系，那寶物與靈犀草究竟是不是同一件東西，還有靈犀草與顯宗河進獻的寶物相繼消失……這些疑團，好巧不巧，正好與侯爺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但回頭說來，還是侯爺用的那把匕首惹出了事。”

劉瑜說著，伸手捋平衣角上的褶皺，回望著他，極其年輕的臉龐彰顯著洞察牢外事的了然和聰穎。

他聞言擡首，走近離手臂尚有數尺距離的牢柱，然後蹲下身，坐到了地面上。

“你在刑部大牢裏還不安分。若是被王上知曉，就有得受了。”

他說起祁辛，反倒鎮定了幾分。轉首想來，無論是他與顯宗河有何瓜葛，還是他與楚睿私下來往，僅憑一把刻有梼杌獸面的匕首與錯殺顯宗河的表象，根本就難以定論。

然，倘若其人有心，再多端倪顯露出來都敵不過幾句揣度和揣測的狐言。而他所忌憚與不解的是，何人想借此機會除掉他，是楚哀，是倉靂子，還是……祁辛。

他閉目寒笑，現下這個局面，無論他走哪一步棋，到最後還是身在生死局中，逃脫不了。

劉瑜同所有知曉此事的眾人一樣，都確信是他殺了顯宗河。顯宗河……他每每思及當時零星的片段，便會在心底問難自己，可他無疑是沒有動用匕首親手殺了顯宗河的，但，他的匕首卻真真切切的染了血。

他覷起眼來，嚴肅端穆的神色看在劉瑜的眼中，顯然少了些許果斷剛毅的決斷力。

“侯爺在這節骨眼上還關心我的安危。我側耳一聽，心底不由得萬分感動。”劉瑜目光一動，剛想起身與面前人走得更近些，卻聽見了輕輕重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牢頭走到關押劉瑜的牢門前，站定，朝他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後慢悠悠地摸出了腰間懸掛著的一串鑰匙，開了牢門，推搡著劉瑜往外走。

“哎，這個官爺，您這是要將我帶到哪兒去啊？”劉瑜托住自己原本受了刑的臀部，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忙不疊還趁著空隙跟牢頭嬉笑著套近乎。

他遠看著劉瑜時不時回頭望他的小動作，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

他坐回草垛，衣襟潮濕，風一吹，涼得有些刺骨。

想必，又是祁辛在提人問話了。

他瞇著眼睛，也不知該想些什麽，屈指敲在臨近的小木桌上，桌上規規矩矩地擺置著一盞茶，暖的，但，是陳的，比不得奉旸侯在王宮裏的款待。

一夜無眠――他仰首望著天窗投射下來的狹小光束，似乎，他在這刑部大牢裏待了兩日，而這兩日，渾渾噩噩之際，他卻始終未見劉瑜回來。

咯吱一聲長響。

他聞聲擡首，昏黃的燈火搖曳處，他見到的就是一身皓然正氣的倉靂子，立在牢門前，隔著幾根牢柱遠望他，面上還帶著些許不忍。

他凜然一笑，隨意起身，“先生怎麽來了？”

他記得倉靂子素來少有閑暇日，其料理的先醒齋，在列國之中地位超然，可謂是如日中天，而他更未料想到的是，先醒齋的眼線會現於奉旸侯府，甚至搜出了什麽勞什子罪證。

他的面色不甚好，見了眼前這人也沒了鑒昀私宅裏的那番閑情逸致。倉靂子於他而言，仿佛是極其陌生又值得提防的人。

此種場面倉靂子何嘗未曾想到過，但萬幸的是，這次，倉靂子並非是過來同他動之以情、曉以大義的游說者。

倉靂子接過牢頭遞來的油燈，踏進打開的牢門的時候，幽晦的光，照亮了整個狹小閉風的角落。

“侯爺，夜裏風涼，當心身體。”

倉靂子走到他的對側，側身時，識趣的牢頭已然揣托著一疊錦被和棉枕走到草垛旁，鋪平草垛，再鋪一層草席，然後將錦被上下分理好，撣了撣略微皺褶的邊角，良久，才直起身來朝他和倉靂子行禮。

“好了，這兒沒你什麽事了。你且先退下吧！”

倉靂子轉過身時，牢頭正躬身往回退，待到退至外側的黑暗處，不禁側著耳朵想多聽些什麽。

隔墻有耳。然，倉靂子不畏，他也沒什麽諱莫如深的秘密值得旁人大費周折的窺探。

他將霜冷的視線收回，皺著眉峰，“先生大老遠從鑒昀私宅過來，便是說這幾句寒暄的官場話？”

他的問句，向來會將旁人的心揪緊，雖說，倉靂子並非在意這些咄咄逼人的針刺語調。

倉靂子將手中的油燈放置在矮木桌上，眼瞼微沈，嗓音有些暗啞，“在下是過來給侯爺送丹藥的。”

“丹藥？”

便是倉靂子在鑒昀私宅許諾的丹藥了。

可是，他與那時的倉靂子還不算交易，至少，他沒有將顯宗河進獻予他的寶物親手交給倉靂子。

倉靂子也對那寶物感興趣……而他勾結楚睿的罪證亦是面前這人派人呈遞給祁辛的。

他想到此處不禁眉頭皺得更緊，按捺住湧動的情緒，目光變幻莫測。

他眼底的寒光乍現，然後，一閃而逝。

“先生可是想好了，要將這靈藥給本侯？”上一次，在鑒昀私宅的時候，他面前的倉靂子還百般推諉，故作為難。

倉靂子聞言也不怒，淡淡道：“侯爺說笑。這丹藥，原本便是為侯爺備下的。只是，當時實在不便。”

倉靂子壓低了聲音，語調翻轉散開，“這丹藥，只能在這刑部大牢裏送予侯爺。”

如是說，倉靂子引出的寶物並非是他換取丹藥的籌碼，反倒是進入刑部大牢的鑰匙。

也就是說，倉靂子也算是幕後主使之一。

他張開薄唇，唇邊隱約有笑紋，蘊含著一抹從容凜冽的決然和自嘲，“而今，倒是遂了先生的意。”

他看著倉靂子從袖中掏出一個精致小巧的銀錦盒，錦盒四四方方，不算太小，但也不大。

錦盒頂上藍藤纏繞，沿著紋路一路蔓延至銀白的鎖扣處，鎖扣一開，金絲帛布墊嵌好的一粒小丹便呈現在眼前。

“侯爺，此丹兩用。一則清越人聲，二則毀人聲喉。”

他聞言不禁轉目看眼前人，倉靂子含著用意不明的深邃目光，似笑非笑般望著他，分辨不出真正的面目。

倉靂子此言必有深意。

他接下這算是白撿來的丹藥，勾唇，漆眸深鎖。

此時此刻，空氣中氤氳著潮熱和腥氣，涼風灌進來，血腥的嗤鼻味道反而被催生得更加濃郁。

“還望侯爺早日出獄。”倉靂子轉身負手，忽然說出兩句話來，“侯爺身邊的那位啞巴侍衛，似乎，因公然行刺周慧王，這兩日便要發配至沽聿塔了。”

他驀然驚詫，呆楞的瞬間，想起了有關沽聿塔的傳聞。

聽聞，凡是惹得周慧王盛怒難平的人，無論貴族平民與否，皆懲處有二：輕則杖刑；重則發配沽聿塔。在沽聿塔內，他們只得任人牛馬，勞碌終身，以致暴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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