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宮大內，整整一隊禁軍悉數半跪在地，垂著腦袋，大氣都不敢喘。而站在石階最上的周慧王，原本凜冽的眉峰擰在一處。

“你們是告訴孤，一無所獲？”高立於正殿外的祁辛未隱去鋒芒，字句間，盛氣逼人。

“王上息怒。侯爺久經朝堂，想必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出證據。”

此時此刻，原本該幽禁在屏熙宮的楚哀侍君伸出手，攬住祁辛的肩臂。

祁辛的表情變幻莫測。

“王上，既然暫無證據指證侯爺與濟鉞王暗中勾結，可否先放侯爺出來？”張公公低眉順眼地站在祁辛身後，“王上僅聽那暗探的一面之詞，難免會混淆聖聽。”

張公公仍舊竭力想保奉旸侯，一開口便惹得楚哀橫眉豎眼。

“王上的決斷豈是你一個奴才能夠左右的！”

楚哀巴不得將奉旸侯置於死地，現下忽然有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若不抓住，難以慰籍其心。

“楚哀。”祁辛驀然開口叫身旁人。

楚哀一聽提到自己，即刻彎下軟腰，將身體貼向身側這副令其癡迷不悟的陽剛身軀，聲線溫柔得仿佛能夠滴出水來，“王上喚臣下，有何吩咐？”

楚哀學著奉旸侯的姿態，端著不悲不喜的模樣，眼底卻因為祁辛多瞧了自己一眼就開始恃寵而驕，沾沾自喜。

祁辛側過身，凜寒許久的目光仍舊不減。

“別在孤面前擺出這副模樣，你學不會。”

祁辛勾唇，黑眸微瞇，這一眼卻直直地看向張公公，“去將傅望之帶過來，孤要親自問話。”

楚哀聞言，心頭一擰。

這時候，底下的一眾禁軍皆屏息收肩，面面相覷之際，互相挨著，低頭不發一語。

子夜，窗欞外投射進來的月光，在地面上隔斷出一道輕柔的煙影。

煙光裏，塵埃亂飛，掩映著殿內隱隱約約的床笫之歡。

輕喘和低吟――

“啟稟王上，奉旸侯在殿外求見。”殿門外，跪地候旨的內侍監小聲稟報。

此時，上一刻還鋃鐺入獄的奉旸侯此刻正站在殿外的丹陛上，耳聽著起伏跌宕的喘息和煩躁陰狠的低吼，心頭一顫。

“讓他在殿外跪著。”

他站在殿門前透過月光看殿內燭光搖曳處的交纏身影。

內侍監走到他的身前，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殿內的旖旎風光絲毫未被擾亂。祁辛睨著目光看殿外那頎長的影子，眉頭緊鎖，身體的歡愉遠遠敵不過幹涸殆裂的心口，鉆頂般的絞痛。

他依照祁辛的意願屈膝跪地，就跪在臺階下的丹陛中央，不動不晃，毫無怨言。

三個時辰之後，祁辛驀然披衣下床。

這時候，身旁的楚哀應聲勾住祁辛硬挺的腰，衣衫盡褪的侍君眼眶中還有歡好之後的魘足和潤色，軟軟的伏在祁辛的肩頭，欲拒還迎，秀色可餐。

“他還在外面？”祁辛拂開楚哀的手，轉目之際，邃寒的黑眸讓其憋回了滿腹的委屈。

內侍監即刻躬身小跑過來，“回稟王上，奉旸侯尚在殿外候旨。”

祁辛起身，五爪璃龍滾金紋的腰帶束身，“讓他進來。”

內侍監推開了那扇朱紅的殿門。

片刻死寂。

他來不及揉捏早已僵硬的雙膝，探腳，剛跨入殿門，便撞上了一臉苦大仇深的楚哀。

他幽然轉目。此時的楚哀，衣衫不整，面帶緋色。

楚哀接過內侍監遞來的披風，將宛若玉色的脖頸掩在陰影裏，看見他，眼底的陰毒和狠辣令人心悸。

楚哀……

他斂目蹙眉，與楚哀擦肩而過。

風有些涼，不知何時，殿內的龍涎香突然被大開的殿門驟然沖淡。

他踏著僵直的腳步往前，最終，在臥榻上見到了他至今“效忠”的周慧王。

“臣下傅望之，拜見王上。”

在他頷首之際，榻上的祁辛覷著眼睛，似慍似怒又似平靜地盯著他半晌，轉首，冷笑了兩聲，將視線轉到一側，即刻有宮婢會意地走到他的身旁，遞給他一份小冊子。

雲雨巫山之後的周慧王，不甚歡悅，反倒愈加暴躁。

他無意間瞥見床榻上淩亂的景象，像是親眼目睹了一般，不由得面色窘迫。

“愛卿可知錯？”

站在他身側的宮婢面無表情地將冊子遞給他，他打開略看一番，掬在唇邊的微笑頓時停滯。

“王上信麽？”

他的眼底閃過隱晦的光芒，一雙純銀絲錦履，一襲青釉色長衫，孤身佇立，頗有些遺世絕塵的味道。

祁辛望著眼前人，那漆色的眼睛裏，清湛端然，寵辱不驚。

“愛卿做過與否，孤心知肚明。”祁辛瞇著眼睛，又是睥睨眾生的面貌。

他微垂目光，以為祁辛會即刻將他處死，卻不料，他在刑部大牢待了半日，須臾之間又站到這明廣殿裏，繼續接受眼前人的質疑問難。

“朝廷眾臣都在聯名上書，彈劾愛卿，說愛卿狼子野心，意圖聯合紀國與翟魏，滅了孤的國家。”

祁辛敲打著手邊的矮桌，修長覆繭的手指，指骨分明。

此時，他看見那宮婢緩緩地掀開檀案一角，窺見案上全貌時，堆砌如山的奏折悉數混雜成一團，令人焦頭爛額。

他面色不改，踱步走向檀案，發覺手邊的丹砂朱筆，在臨近的奏折上狠狠地劃了幾筆，筆力很重，像是怒極所至。

“那些老兒想讓孤將愛卿賜死。”祁辛的眼底透著夜的幽火，森寒惑人又危險逼人，就這般一瞬不瞬地註視著他的臉龐。

這時候，未著發冠的奉旸侯單系著一條束帶，墨帶迎風翻飛，耳畔的發絲有些亂了。

他忽然想在心底扼腕嘆息，然，他終歸算不上什麽上得了臺面的正派英傑。

“君要臣死，臣自無怨言。”他抿唇看向眼前這高高在上的周慧王，面上毫無懼意，似乎早已看破紅塵，選擇生死契闊。

祁辛走到他的身前，“愛卿以為孤不敢將你處死？”

“滿朝文武對愛卿筆伐口誅，若你交出靈犀草，孤便會保你性命無憂。”

面前的周慧王瞇著眼睛，眼中夾雜著粼粼的碎冰。

他苦笑著，搖首，再搖首。

“既然王上認定臣下的罪名，那臣下自是無話可說。”

“要殺，便殺吧。”

他涼薄的視線落到檀案上的奏折面上，驀然釋然笑道：“王上如此篤定，可是找到了臣下勾結濟鉞王的死證？”

他突然頓住腳步，仰面望向頭頂晦暗的梁柱，似乎一閃眼，便會有棲息在暗處的暗衛拿劍削下他的頭顱。

他毅然決然的模樣，看在祁辛的眼裏，陡然有悲戚死寂之感。

祁辛霎那間收卻了周身的戾氣，好半晌，忽然傳來一聲幽長的嘆息，“今日晌午，倉靂子遣人送來了愛卿通敵的罪證。”

“勾結他國，遠比結黨營私更為致命。”

“愛卿，有些事情，認了，反倒有活路可行。”

他似是沒有料想到最終拿出證據坐實他勾結楚睿的人，會是先醒齋的倉靂子。

他淡然一笑，“子虛烏有之事，如何認得？”

他的反問令祁辛心底繃緊了一根弦，祁辛收回視線，“愛卿可知道，說了這話，之後的種種後果便由不得你了。”

“你這是在向孤表明立場……”祁辛轉身背對著他，“一旦你失了孤的庇佑，接下來的局面，就算是孤有心制止，也難以收場。”

他的目光依舊決然，斂身而出的時候，一擡首，月光蒙昧，遮蔽了夜色下的馥郁芳花，最終，又是淒迷烈烈的生長和消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