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宗河走進來的時候是被兩側宮人夾持拖到周慧王面前的。他退至祁辛的身旁，表情不甚變化，但心底仍是懸吊著什麽，像是極不情願在這厲清殿看這原本與他來往的顯司士以這副模樣趴跪在他眼前。顯宗河不算好人，可今日一審，必定不只是引咎其中飽私囊這般簡單。

“罪臣顯宗河拜見王上，王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顯宗河匍匐在地，手腳皆被鎖鏈束縛住，一擡頭，面前的國君冷眼看著，最後伸出一只腳來，勾起求饒之人的下頜。

他自是沒見過祁辛如此暴虐肅殺的模樣，偏首，眼底閃過一絲莫名的心悸。

祁辛笑笑，“顯司士可想明白要說什麽了？”

“王上盡管問，罪臣定當知無不言，毫不隱瞞。”

在這王宮之中，只有執掌王權的國君才能生殺予奪。而身家性命，往往發端於微末的一句話。

祁辛有些輕視地挪開腳，很快，便有識趣的小太監蹲下身捧著錦帕為國君擦靴。

他倏忽轉臉，看見顯宗河的臉上身上全是血痂和鞭痕。這時候，祁辛轉身，恰好與他四目相對。

“愛卿可還記得，那日孤與你提及的靈犀草一事？”祁辛朝他一挑眼，他頓時楞住。

“自是記得。”他聞言，故作鎮靜地面對著眼前這心思莫測的周慧王。

難道這靈犀草失竊一事與顯宗河有關？

“王上，”顯宗河忽然費力地爬到祁辛的腳邊，一伸手，死死地扣住了祁辛的龍靴，“王上明察，罪臣再膽大包天也不敢動王宮裏的東西！王上，罪臣冤枉啊！罪臣……罪臣，只是到銀壁山撿了個寶物。都怪罪臣一時名利熏心，鬼迷心竅……”

顯宗河說著便重重地將腦袋往地面上磕，很快，便是頭破血流。

“哦，寶物？”祁辛出言，一開口便直接止住了顯宗河的還欲撞死在厲清殿的企圖。

顯宗河連連應和，生怕面前的國君辨不清自己的立場。

“孤自認從未克扣朝堂百官的俸祿。難道，顯司士平素搜刮的錢財還不足以填飽肚子麽？寶物，不知顯司士到銀壁山撿到了一件怎樣的寶物……又將這寶物藏到了何處？”

祁辛倏忽瞇起眼睛。他聽罷一怔，驚詫之餘便想到了月前顯宗河隔三差五便遣人來他府邸進獻寶物的日子，那些時日，好死不死，正是銀壁山有寶物開光的時辰。

而那些日子，他尚且心煩，焦頭爛額的事情屈指難數，又遇上了羅剎鬼面的季。

憶起當時，祁辛差人查探銀壁山一事，而他也被明令禁止不準插手。如此想來，若是顯司士一口咬定是他授意，那麽，他必定有口難辯。

“王上，罪臣……”顯宗河像是有難言之隱，鐵青著臉，支支吾吾道。

祁辛的臉一直陰沈著，隔著半臂的距離，他只能看清祁辛眼中的一絲不耐和煩躁。

極其突兀。

祁辛突然開口，“這寶物，你可是送給了什麽人？”

顯宗河霎那間肩膀一哆嗦。而他恰好瞧見顯宗河似有若無的視線正朝他這邊瞟過來。

他的心頭暗道不好，垂著眼，思忖之際已然站了出來，“回稟王上。顯司士口中的寶物，月前便差人送到了臣下府上。”

他說這話的時候不卑不亢，舉止言談都盡顯坦蕩君子之儀。

啪的一聲，桌案上的奏折被掃落在地。

祁辛覷起眼，不知在想些什麽，然而勾起的嘴角卻顯露出被人違逆的慍怒。

他的眼瞼一震，臉上還保持著溫潤的笑意。

“侯爺……”顯宗河感激涕零般遠望著他，似乎他這樣做便是特意庇護，想替眼前人承罪。

厲清殿內，氣氛壓抑。

祁辛接過張公公奉上的新茶，抿了一口，慢條斯理地坐回王座。

“愛卿是說，這寶物就在你的府邸？”

祁辛說話時似乎並不在意他為何會與顯宗河有瓜葛，又背地裏做了些什麽事情，跟銀壁山有何關聯。他仍舊保持著請罪的姿勢，面前的國君連眼角都不曾上揚。

他躬身，深深下拜，道：“那寶物，臣下還未啟封。前日，臣下偶然想起察看時，錦盒卻不翼而飛。”

他面色不改，然，心底自知面前人不會相信。

祁辛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麽說，不慌不忙地放下茶盞，站起身來，走到他的身前。

他低垂著眼睛，只能瞥見國君那抹明晃滾燙的玄金蟒袍。

“發生了這種事情，孤本毋需過問。只是愛卿，做過的事情，以及不曾做的事情，是非曲直還需時刻斟酌。下次，孤就不會像今日這般好說話了。”

他順著祁辛的手直起身來，祁辛伸手搭在他的肩上，笑不達意。

“王上大可放心，”張公公走上前來打圓場，笑著說，“侯爺跟王上是一條心，自是處處以王上為重。”

他看著負手而立的祁辛，祁辛睨著黑沈的眼睛，肅穆非常。

這樣的神情，他已是第二次看到。

氛圍一轉，祁辛用一種溫和且平靜的目光看著他，似乎將他當作了推心置腹的自己人。

他愈發看不懂這周饒的國君了。他揖手言是，漆色的眼睛往上一擡，卻看見張公公暗自擺手，再沖他搖首。

“顯宗河，孤自認待你不薄。而今你私自盜取靈犀草，死罪難免。”

祁辛別開眼，直直地看向還跪在地上茍延殘喘的顯宗河。

“王上恕罪……”顯宗河惶恐的叩頭，“罪臣的確沒有盜取靈犀草！罪臣進獻跟侯爺的寶物，絕非靈犀草……王上，求王上開恩，饒罪臣一條狗命吧！”

他親眼目睹顯宗河被宮人拖了出去，只不過，這次他從一個旁觀者變作了牽涉人。

祁辛這番做法顯然是將他放過，而選擇了嚴懲顯宗河。換一個方式來想，顯宗河死了，他也就得以自保，不必落人話柄。

可就是這番舉動，讓他徹底明白，祁辛已然將他看作了始作俑者，抑或是，整日陽奉陰違，到了私底下卻勾結朝臣與國君作對。

他走出厲清殿的時候，坐上小轎，支著手肘瞌上眼瞼，有些疲憊。

依他看來，他與祁辛之間的壁壘已經層層疊加，到最終，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對錯與否。

當夜，夜色濃郁，晦暗的天穹一團不亮的光懸掛在柳梢頭，隔著朱紅的門墻和阡陌的小道，昏黃的光束晃蕩左右，籠罩著隱約的影子，風一吹，颼颼的冷。

已過子時，刑部大牢裏外守夜的戍衛禁不住各自打盹兒，最後，一枚山玄玉環佩落至眼前，引得守門的戍衛一個激靈，躬身，小心翼翼地將牢門打開。

偌大的刑部大牢，空蕩蕩的，嚴絲合縫的天窗開向一側，縱使光亮再高也難以投射進這陰森潮濕的牢獄。

他在最裏的牢房門口站定，借著牢頭打著油燈的光，看清了牢房裏面的人。

顯宗河佝僂著脊背，整個人像是剛從染缸裏撈出來的，紅彤彤的，鮮血順著鬢角淌下來，跟殘破的牢服上滑落的水漬融合在一處，啪嗒落地時驚跑了原本還繞在其雙膝覓食的老鼠。

“顯宗河。”昏黃的光在這一刻被人阻攔，牢房裏的顯宗河擡起頭來，看見了他逆著光亮的炫白華袍。

“侯爺造訪，有何貴幹啊……”顯宗河狠咳了兩聲，嘴角隱隱滲出血痕。

他略微擺手，冷面看牢頭，牢頭一領會便將油燈放在了稍近的木桌上，爾後打開了牢門，退至外側的閘門處候著。

這時候，他踏進牢門，忽然生出一抹想笑的沖動――這牢獄，他曾經也待過。

昏沈的光亮繚繞在他的周圍，他孑然站在陰暗的牢房裏，背後是架好的刑具和熄滅的火炭，有些許森寒可怖。

“沒想到最後來看我的，竟然是侯爺。”顯宗河笑著，這笑，頗有些耐人尋味。

他輕步走上前，只想問顯宗河一件事，“當真是你盜取了靈犀草？”

真真假假，經過一趟渾水攪和之後，就連他也很難慢慢濾清，反倒不如趁著當事者還留有性命，直截了當地詢問其人。

顯宗河眼底劃過一絲異色，“是侯爺命我盜取靈犀草啊。到眼下這種時候，侯爺卻來詰問於我……”

顯宗河扶住草垛站起身來，鎖鏈悶響之後，便是斷斷續續的咳嗽聲。

他驚詫莫名，睜大漆色的眼睛，心頭猛然一揪，並未註意到顯宗河臉上的表情。

“是何人指使你汙蔑本侯的？”他冷然開口，未做過的事情如何能甘心被人指責質問！

“汙蔑？”

顯宗河的目光陡然陰寒起來，下一刻，突然伸出手，掐住了他的脖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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