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沒想到丹陽公主會投湖自盡。等到章太醫匆忙趕到的時候，王後娘娘正守在床榻邊上淚眼朦朧。

蘇姝緊緊地攥住丹陽的手，轉首見章太醫躬身求見，便收起眼淚，靜默著站起身來，往邊上退了一步。

章太醫拿手帕搭住公主殿下的皓腕，床榻上的女子蒼白著雙唇，緊皺著柳葉眉，似乎在驚惶陰森的地方被人追趕，好像永遠都走不出那片埋骨之地。

丹陽公主昏迷。

祁辛與奉旸侯齊齊踏進慶祥宮的時候是申時七刻，天色有些昏沈，無陽光照射，無雲，除了殿門那兩盞適時轉動的風燈，根本看不到一絲明媚的光影。

祁辛跨進宮門，寢殿裏裏三層外三層的宮女太監圍跪在門檻邊上，抖著腮幫子大氣都不敢出。

“拜見王上。”

跪作一片的宮人們繃緊了自己的腰，竭力將一張臉埋在地面上。

他跟著陰沈難測的周慧王往前走，祁辛走到章太醫的面前站定，擰著眉峰，顯然是極不高興的。

“丹陽公主可有大礙？”祁辛低下頭去看床榻上人事不省的丹陽，丹陽昏睡著，只著了單衣和裏裙，發髻濕嗒嗒的貼在耳畔兩側。

祁辛覷起眼來，章太醫謹慎地取下脈枕，最接近床榻邊沿的阿袖即刻麻利地撂下帳簾，然後挽手退至蘇姝身後。

“回稟王上，公主殿下雖有溺水之征，但萬幸的是，公主殿下獲救及時，只是暫時昏迷，待老夫三貼藥劑和之，公主殿下自會蘇醒。”

他走近床榻的時候，章太醫正說完這句話，爾後伏案開方，將方子遞給了隨行而來的小太醫。

祁辛擺手讓一幹閑雜人等統統退下。須臾之後，整個寢殿裏只剩下他與祁辛，而這時，王後娘娘屏退了貼身宮女阿袖，自床榻邊向祁辛羸弱一跪，道，“王上，都怪臣妾大意。臣妾不曾想，丹陽竟會做出此等傻事。”

蘇姝說著便心有氣結，一張口卻混著疼愛與郁寡的情緒，一時間止不住愧疚搖首。

“阿姐，孤知道。”祁辛見她只披了一件紗衣，跪在丹陛上，旋即扶她起身，“阿姐不必自責。丹陽若是心底想不過，縱使阿姐想攔，也攔不住。”

祁辛將蘇姝攬住懷裏，他側身看過去，明明應該是伉儷情深般的畫面，卻偏偏透露出一絲怪異的親情與憐愛。

據說，面前的蘇王後是周慧王兒時的玩伴，身為前王後的內侄女，自幼便被暗許為一國之母。蘇王後與周慧王……或許，在祁辛的眼裏，蘇王後如母如姐，卻不是令他神魂顛倒的夢中人。

但在他看來，眼前的蘇王後，國母的威儀和端雅，自一頂鳳冠緊箍之後，愈發出彩炫目。周饒的國母，當有蘇王後這等秀外慧中，賢德後妃的模樣。

周慧王仍舊將執掌後宮的枕邊人喚作“阿姐”。祁辛對攬住的蘇王後，親情更甚，同時也扼腕自身負盡她的長情，終是難以彌補對她的虧欠。

“王兄……”床榻上的丹陽公主突然顫著低低地脆音，伸出手來，將手指探向祁辛的衣角。

他瞬時轉目望向床榻上的丹陽，丹陽想要起身的時候，祁辛彎腰捉住她伸出的右手，好半晌，只是蹙眉凝視著丹陽囁嚅的模樣。

“傻王妹，你怎會想著去尋那短見？”蘇姝見狀也跟著落下眼淚，圍攏到床榻邊上，嘆息般將手搭在她的額頭上，“還好，沒有什麽大礙。”

蘇姝的擔憂一直都寫在臉頰上。丹陽見了憂心忡忡的阿姐，心底有些內疚難鳴。

丹陽憋紅了眼眶，轉臉瞧了瞧尚在外側的他，眼神微滯，最後才將視線定格在自家王兄的臉龐上。

“對不起，王兄。我……”丹陽漸漸地不敢出言說話。

祁辛松開手，替丹陽掖了掖被褥頂角，黑沈的目光雖說還森寒著，但好歹消了些戾氣。

“丹陽，你太讓孤失望了。”

“可是，王兄……我不願……”

“所以，你便要如此糟踐自己的性命？丹陽，你可知，身體發膚受之父母。身為周饒王室血脈，你無權這般草率的了結了自己。”

身為王室之人，他們只能為國死，為民滅，甚至是，將自己獻於亂世漩渦之中，游走與王權和政事之間，直至變作孤魂野鬼，面目全非。

的確，身在這世道上，誰人都不能輕易放棄自己的性命。命貴於天，命亦歸於天。

他站直了身體，遠遠地望著丹陽，不由得預見一位紅裳出嫁的女子心有深怨地記恨她的至親兄長。

丹陽公主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然，她與攸廿，與劉瑜，都無法喜結連理。

俗語曾言，佳偶天成；豈不料，怨偶更是舉目成雙。

他真心期望丹陽能夠隨心而活，可丹陽身為周饒公主，還有宿命桎梏，所以祁辛只是靜默著保持一個姿勢坐了很久，直到有宮人將剛煎好的湯藥雙手呈上，才收回凜冽的視線，接過湯藥，拿湯匙舀了一勺，移至丹陽的唇邊。

“別再給孤使小性子了。丹陽，你可知錯一步，不止是讓王室蒙羞這般簡單？”

祁辛放下湯匙，目光定定地落在丹陽的臉頰上。丹陽依舊慘白著臉，可是這次，她再也裝不出一副任性妄為的嬌橫公主模樣。

若是她讓整個王室都陷入非議，那麽，她的王兄到最後便只會決然……舍棄她。

此時此刻，丹陽的眼中裹挾著一絲頹唐和喪氣的情緒。

“丹陽知道。”

她將湯匙裏的苦藥悉數咽下，藥過沾流的時候，只能體味出肝腸寸斷之感，麻木僵持的希冀瞬時破滅成灰燼。

蘇王後聞言終是放下了那心中高懸的一柄刀刃，而久久靜立於一旁沒有插手其中的奉旸侯卻是掩去眼底的最後一抹驚愕，喟嘆般動了動垂落的手指。

“王兄，丹陽只求王兄允我數日將息休養。我……我發誓，只要劉瑜接受，我絕不會違逆王兄的意願。”

丹陽隱了隱嘴角的苦澀弧度，揚起眉眼之際，便是一副強顏歡笑的面容。

祁辛見此倒是不再為難丹陽，“也好。孤還得好生勸勸那廝。劉瑜與他父親，倒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孤就不信，刑部大牢還磨不了他的棱角。”

祁辛說這話的時候勾唇哼笑，似乎對勸說劉瑜這件事又另一種別樣的熱衷和耐性。

他聞言眼瞼一跳，須臾之間竟然開口回道：“劉瑜公子的性子是有些執拗。王上用心良苦，想必劉瑜公子定會回心轉意。只是刑部大牢裏不比劉府，大牢之中魚龍混雜，若是劉瑜公子有個什麽好歹，那王上與左相的君臣之誼便會有所損傷。王上不如小懲大誡，以免與朝臣眾卿傷了和氣。”

說罷，他清冷的鬢角轉向面前的周慧王。祁辛斂目未言。

良久，正當蘇王後準備開口打破僵局之時，祁辛卻戲謔般轉了語調，聲線壓低，說不出的慵懶無畏。

“愛卿以為孤會怕了朝中那些老兒？”

祁辛說這話時顯然是笑不達意，眼底含著暗芒，不知是他的哪句話，開罪了陰晴不定的國君。

一向被朝臣譏諷群攻的奉旸侯居然會替那左相獨子求情？他是他自紀國帶回的男寵，再怎樣，他都不能質疑問難於他，縱使他是錯的。

國君就算有失德行，也輪不上奴顏媚骨的弄臣左右自己的意志和決策。

他豈會不懂祁辛面上的表情和深意神色，“臣下逾越，還望王上恕罪。”

清越若泉的嗓音繞在祁辛的耳畔，祁辛低首，他屈膝一跪，說罷便默不作聲。

“王上，侯爺說的不無道理。”蘇姝走到祁辛的身側，“君臣之間，和字為貴。王上若在朝堂上樹敵，那便得不償失了。”

眼前的蘇王後平心靜氣地站在周慧王的身旁，一開言，總能將有“暴戾恣睢”之惡名的周慧王自肅殺的邊緣拉回來，然後，饒了其人一條性命。

在他看來，蘇王後於祁辛，更多時候是帳中軍師與紅顏知己。

“罷了。愛卿且退下吧。”祁辛的目光有些暗，想到不甚簡單的劉瑜，再看向面前這處變不驚的奉旸侯，心底愈加煩躁。

在面前人輾轉至柔利的時刻，劉瑜與他的親近畫面幾經轉換，最終想抹也抹不去，反倒郁在自己的胸中，莫名滋生了猜忌和防備，甚至燃起了熊熊妒火。

祁辛背過身去不再看他。他自知國君一怒，他尚且無力承受，便鎮靜斂身，識趣的退出了慶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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