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情形，祁辛斷然不會這般輕易地放劉瑜離開刑部大牢。祁辛不會對劉瑜上刑，然，保不準牢獄的看守會餓上劉瑜幾日，幹熬著，等著劉瑜自個兒開口求饒。

他走過甬道的轉角，只身一人，立在回廊的當風口。

流觴曲水，一道道曲徑通幽又首尾銜接得恰到好處。

他扶著鏤空的烤漆闌幹，擡腳往幽徑裏頭走。

微風徐徐，半晌，有些許微涼。

“侯爺，數日未見，你可曾記得我這小小的內臣？”

迎面而來的男子錦袍加身，肩上披了一件藍紗，胸扣半掩不掩，隱約突顯內裏著的水紅色金滾邊直襟開衫。

他轉身望向面容比之女子嫵媚又竭力想收起芒刺的男子，男子和善看他，忽然開口道，“若我誠邀侯爺到屏熙宮小坐，侯爺可願？”

男子傾身往前，企圖從他的眼裏窺視出半點兒不清不願的意味，爾後，再鉆個空子將他奚落一番。

他面色不改，唇畔勾笑，隨意道：“既是楚哀侍君親身相邀，本侯豈敢不從。”

說著，他順著楚哀引路的手臂眺望在宮殿掩映之中的屏熙宮，並未發覺楚哀眼底劃過的一絲狡黠笑意。

屏熙宮。

甫一進宮門，他就看著自詡身份高貴的楚哀懶坐到敞椅上，一襲藍水袍，青玉單簪，裝扮妖中帶冷，卻難掩纖若女子的細長雙眉，而那風情瀲灩的丹鳳眼，更是勾魂攝魄。

“還不快給侯爺賜座。”楚哀像是極其仔細的端詳了他一陣，目光中裹挾著莫名的妖異。

他覷起眼來看宮人將座椅立在他的面前，然後面無表情的繞身落座。

他坐在離長亭稍遠的花庭裏，身側的楚哀，一身榮光，仿佛是桎梏泥潭的鳥雀，很廉價的將終身許給了無情的高位，舉手投足間卻又處處昭示著一番顧影自憐的傲氣。

“聽聞侯爺素喜男色。不知，侯爺是否喜歡這來自異域的美人兒？”

這個時候，楚哀輕緩地沖他笑著。

他倏忽勾唇，“哦，那本侯倒是想親眼瞧瞧。”他絕不相信身側側坐的楚哀侍君會這般好心地為他推薦枕邊美人。

他回得十分客氣，對於楚哀近乎戲弄的語調和神情，他不想多作計較，因為，此時此地，有一襲藕色絹裙的宮裝女子，朝著紅漆柱飄飄繞繞，翩然而至。

沒錯，她便是腳底踏風飄逸而來的。

倏爾，駐足在花庭外側的太監宮婢們紛紛驚嘆出聲。

他也瞇著眼睛探過去，緩緩地揚起了頭。

微風，吹拂著如墨緞般柔順的發絲，在庭中飛舞的女子，眉目綺麗，笑靨含春，映襯得其人其景，如瓊瑤仙境。

他看過去的時候，楚哀已然走下石階，靠近幾步，收斂了不屑與嫉妒的情緒。

在花影裏，那眉目不似尋常女子陰柔魅惑，反而深邃有幽光。

女子搖曳著腰肢，回眸一笑之際恰好與他四目相對。

他望著女子嬌笑勾手的美姿，不動聲色，然而也並未冷臉拂了美人兒的媚眼。

“侯爺……奴家這廂有禮了。”

說這話時，女子正擡手扶著花枝，輕觸著那串垂下的花瓣，輕啟丹唇，嫵媚而迷離。

他眼看著那女子傾身飄至他的身前，柔荑輕推，將青蔥手指輕搭在他的胸口，屈指繞圈之時，竟也會揚著臉頰慵懶的嬌喘。

“楚哀侍君邀本侯至此，便是為了進獻這妖女？”

對於這女子的挑逗，他不為所動，冷哼一聲，反而伸手拂開了女子的軟腰，直起身，作勢要離開。

“侯爺留步。”楚哀的眉梢眼角都藏不住得意之色，“看來侯爺當真是不喜歡女人。若是平常男子見了這世間少有的尤物投懷送抱，豈能把持得住？”

楚哀的意思便是笑他身為男子卻恐有不舉之嫌。

他心底泛起怒笑，然而卻並未停下腳步。

“倘若將這女子獻予王上，侯爺覺得如何？”楚哀忽然張口開言，似乎毫不介意自己是將還未捂熱的侍君恩寵拱手讓給旁人，反倒熱衷於往周慧王的床榻上塞人。

他聞言停住，再徐徐而行時，臉上卻連一絲喜怒哀樂都不曾有。

“這妖女，尚且不配。”

他說罷，眼底波瀾起伏又很快尋覓無蹤。

楚哀聽著他的冰冷語調，擡手輕撫指間的玉扳指，“侯爺不喜，那本侍君便遣退了她，省得今後惹侯爺不快。”

話一出口，楚哀又變作了那個不可一世的乖張侍君。

他仍舊不曾回頭，走出花庭，一雙眼睛涼薄肅穆良久。

花庭中的女子擡起頭來，面上還殘留著少許嘲諷的餘波。

楚哀再度落座，隨手給自己倒了杯茶，撇了撇茶沫兒，才開口道：“怎樣，種下了麽？”

楚哀挑了挑眉，接著抿了一口茶。

那原本該擺出一副魅惑眾生的模樣妖嬈待人的女子忽而收了神情，往楚哀身旁一坐，正好坐上了那奉旸侯的座椅。

“侍君放心。”那女子微斂目光，笑道。

這時候，身側的楚哀不禁揚起眉，多看了她一眼，然後揚手屏退四周的宮人。

待到花庭四處寂靜無聲，那女子慢悠悠地站起身來，搖身一變，褪去了自己的偽裝，變回了黑篷道人的模樣。

“本侍君自是相信元寅道師的本事。”

“侍君可是想清楚了？”

“既然奉旸侯深得王上青睞，那便撕了他那故作清高的皮囊，讓王上好好看看，他究竟是個怎樣貪戀欲色的賤人。”

“看來，侍君是想將那奉旸侯置之死地。”

黑篷人隔著陰暗的光影面，探出的目光隱晦難懂，像笑亦像憐憫。

楚哀在人後的嫉妒之心沒有絲毫避諱，全數表露出來。

黑篷人從懷裏掏出一個白玉瓷瓶，抽出瓶塞，瓶口下斜之時，一只肥圓的蠱蟲猛然墜地，一見毒辣的陽光便化成了一灘水漬，最後就連齏粉都不剩。

“蠱母已毀，再無隱患。”

黑篷人回憶方才將手搭在奉旸侯胸口的畫面，無人料想，欺身媚笑的女子不是為了勾魂，而是在其胸口化陣種蠱。

“侍君何時將我引薦給烈親王？”黑篷人幽幽的口吻中略帶埋怨，伸出的一只手就覆在白玉瓷瓶上，冰涼的觸感，令人不寒而栗。

“時機成熟，親王殿下自會召你。”

楚哀並不認為面前人能夠違逆自己的意願。更何況，面前這人不過是行於黑夜，見不得人的螻蟻而已。

黑篷人忽然屈指扼住瓶身，笑了笑，“侍君說得是。”

楚哀聞言，提起小壺給自己斟了一杯，可茶杯還未送到唇邊，倏忽間，咣當一聲脆響，那是茶盞摔在地上的聲音。

茶水四濺，粉碎的瓷片有幾塊飛到了楚哀的腳下――

“侍君可別忘了你我之間的交易。我幫侍君排除異己，侍君你……也該盡早幫我辦事才是。”

黑篷人的眼底夾雜著殘忍嗜殺的貪欲，楚哀瞥見面前人伸出的手指，卻不知這人是何時出手震碎自己手中的茶杯的。

繡著道紋的黑靴，一步一步，踩踏在尖銳的瓷片上，黑篷人的衣角，沾染的茶漬綻開了朵朵荼蘼之花。

黑篷人眼底襲來的逼人寒氣，分外瘆人，又似重重一擊，扼住楚哀的脖頸時，令其心悸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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