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滂沱時四方客棧只有匆匆忙忙的過客來而又往，大雨初歇之後待定的行程便安排下去，駿馬幹糧，護衛馬車，能帶上的悉數帶走，最後，統帥三軍的攸廿將軍便衣肅面，飛身上馬的剎那便響起了震耳的馬鞭聲。

他撩開馬車車簾，一路飛步換景，算起日子來，他離開潛陽城已有半月之久。這段時間裏，他所見所聞，有隱晦難言的內情，亦有揭開是非真假的揪痛。

腳踏著周饒的國土，食寢安穩，錦袍玉冠，只消數日，他又是人人供奉的周慧王寵臣――奉旸侯。

馬車從南轉東，城門口，百官出迎，最中央負手而立的國君一瞬不瞬地盯緊了他。

他轉首，擡臉的那刻雙腳已然邁了出去，屏息之間，是周遭圍觀眺望的百姓極輕極微的議論聲。

奉旸侯重回王城，周慧王以國禮待之，不可謂不駁朝臣逆民心。

他走到王宮內闈的甬道最深處，金鼎玉磚，錦寶廊廡，丹漆宮墻從北側檐角一直鋪到南面，烤藍彩畫的繁覆鬥拱，層疊得精美絕倫。

他步至明廣殿前，適時叩拜的宮人跪作一團，這時候，紅漆雕花殿門正朝他敞開著。

他輕緩地踏進明廣殿，剛剛回城的攸廿大將軍還在王城中安頓軍中事宜，劉瑜一早便被那臊了一臉的劉丞相拽回了自家府邸，而時常跟著他的季也被祁辛召回，說是另有指令要季去做。

至此，就只留下他一人獨自面對大殿內龍袍加身的祁辛。

一步一步，他環顧四周，寶鼎仙鶴，分鎮於兩側，踏著旃毯拾級而上，鼻息間聞到皂莢的清新味道。掛緞和鋪毯都是新換的，而且剛剛浣洗過。

翻新的殿宇，絲毫未見半點兒灰塵和汙跡。

他停下腳步，扶手叩拜道：“臣下傅望之，見過王上，王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紫檀金鏨刻山水大背屏之前，擺著格子寶架，一層一格，擺的不是玉座佛龕，而是開刃兵器：馬戟、鉤鑲、鈴首短劍、黃樺弩……暗光流瀉，一脈凜寒光澤。

祁辛拿著軟布，正擦拭著一把不輸封歃、龍舌的寶劍，劍鞘古拙，劍柄絲絳是銀絲繞龍紋。

“起身吧。”祁辛目光幽暗。

他面色如常，站起身時，還不忘正了正衣袖。

“愛卿孤身在三苗，以身犯險，可怨孤？”

祁辛未回身，隨手將長劍擱置好，然後取下一把擘張弩。檀木橫枝，流弧弓，弓弦緊繃，仿佛可百裏穿楊。

他看著弩上雪刃般的弓弦，心有餘悸，不自覺後退半步，再揖手道：“王上自有王上的苦處。臣下經此一事，仿有‘塞翁失馬’之感。”他說笑般回應。

“哦，那愛卿可有所獲？”祁辛的眼底驀然湧起一抹暖意。

他隨即擡眸，“王上是否收到臣下的密函？”“密函裏說柔懷王想與孤聯盟抗敵？”祁辛轉過身，黑眸微瞇，“抗敵……孤素聞柔懷王纏綿病榻，不知這意願是真是假。”

周饒與柔利向來井水不犯河水，兩國並舉的盛勢讓兩國國君之間存在著某種微妙的聯系，這種關系，可以說糾葛，亦可以理解為牽制。

有些時候，聯盟與否，柔利國君做不了主。

“王上的顧慮臣下自是知曉。”他擡眼一瞧，正好瞧見了祁辛眼底的多疑。

“周饒與柔利聯盟雖不算上上之策，然，合縱之勢為天下大勢所趨。更何況，衛威王已在私底下與濟鉞王商議聯盟一事，很快，便是一場列國混戰。”

他退無可退，如此緊急的當口，他必須告誡面前的周慧王，以此來摧毀楚睿的野心。楚睿不算聖明之主，他只期望紀國能夠尋得自保，保住數百年的根基。

紀國而今內憂外患太甚，楚睿救不回，也不能將其推至火坑。

“愛卿想孤與柔利聯盟？”祁辛那兩片輕薄的唇瓣上勾出輕慢的笑意。

祁辛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掃在面前人這張無可挑剔的臉龐上。

他聞言一楞，但很快又回過神來，道：“正是。”

祁辛沒料到他能夠一臉平靜的擡首回答。他現在的舉動，便是幹預國君的決策。

“為何？”祁辛接過他的話，聲音漸冷。

“白鴆草於羌籬行宮現世。衛威王已經拿手底下的士兵試煉，用不了多久，必有所獲。”他的眉峰緊蹙，“一旦衛威王有所突破，那列國便岌岌可危。”

“孤聽說白鴆草與那羌籬行宮一同沈湖了。”

羌籬行宮本是依於山脈，也不曉得是哪位匠人將行宮設在一片深湖上面，穩穩當當地嵌入山壁，若機關逆轉，倒懸之勢大成，便是行宮沈湖，不見半點兒蹤跡。

“沈與不沈，沈入何處，這些都只是世人的揣測而已。”

祁辛聞言一楞，面前人擡起頭，微笑如水。

“既是隱患，孤自當留心。”祁辛註視著他，“至於聯盟一事，為時尚早。”

他聽罷眸光一動，“王上信不過臣？”他知道縱使他再得眼前人的青睞，都不如死士和心腹。祁辛不願與柔利聯盟，一是不信朝王後，二是不信他。

“愛卿多慮。孤只是覺得，一切都未成定局。”

祁辛一手托起流弧弓，另一只手屈起雙指繃緊弓弦，一聲脆響之後，是光影裏的凜冽笑意。

他垂眸，不怒不喜，開口說話的時候如同談論一件尋常不過的事情，他又問，“王上可尋到靈犀草？”

白鴆與靈犀相生相克，白鴆出世，那靈犀必然不遠。

他可是記得，祁辛為了靈犀草曾經遣人去探過銀壁山。

祁辛不置可否地挑眉，“怎麽，你好像對靈犀草很上心？”

較真說起來，除了王宮裏圍著的楚哀侍君，還真沒有刻意提及靈犀草的人敢在周慧王面前詢問。

祁辛蹙眉深思，再道：“靈犀草一事愛卿本不該插手，但既然愛卿提及此事，這件事孤便與愛卿說說。”

祁辛的目光從檀案上一一巡視而過。他聞言眼露迷惘之色，直到將祁辛接下來所言之事完完整整地聽真切之後，方才驚詫莫名。

“靈犀草不見了？”

他愕然而立，祁辛在靈犀草現世之際便命人去尋，尋了數十日，等找到靈犀草秘密帶回王宮的次日夜裏，便在王後娘娘的寢宮失竊了。而那日，正好是三苗國君即將來城的前一晚。

巧合吧？定然不是。

祁辛冷然一笑，望了他片刻，然後輕聲道：“愛卿一路而來，舟車勞頓，不如先回府歇息。過兩日，孤再召你入宮。”

他有些怔住，一時間猜不出其中深意，不由得眸色漆深。

祁辛覷起眼，趨近了幾步，“愛卿可得保重身體。等過些日子，孤便不能放著你逍遙自在了。”

他走到回廊拐角處，對仍舊回蕩在耳畔的這句話甚有駭然難免之意。而等他當真回到了奉旸侯府，兩三日未過，該來的活計差事便緊接著趕趟般過來了。

奏折堆積如山。適逢初夏雨季，場院裏還有未來得及清理的積水，一灘一灘，倒影著兩旁幽幽的竹林。

天井四處好些花卉都雕萎了，地上堆積了大片大片的落葉。

他熬盡了三四盞油燈，等到翌日鳥雀啼鳴，還未清醒的思緒又激起了他眼底的清冷之氣。

他推開奏折，自有起早的奴婢替他整理好批閱完畢的奏章和混亂的桌案。

他拉開房門走出去，站在木欄外，扶起幾株未被精心打理過的野花。

那野花，花姿淒淒，打著朵兒，經過一夜風雨，愈加萎靡。

“侯爺，劉瑜公子被劉丞相領回去了。”起得更早的，是躬身朝他行禮的呂一。

“本侯已經知道了。”他的面上仍舊帶笑，“劉瑜回去也好。”

他看著近半月未見的呂一，話鋒一轉，卻談到了另一人。

“季可曾回府？”

呂一摸了摸後腦勺，“還沒。”

他眼眉一挑，明明是抿著笑唇，但偏偏看不出半點兒喜色。

“侯爺，先用早膳吧。”呂一將他引至正堂。

他入座之後，接過遞來的銀筷，此時，呂一竟拿預先備好的銀針在碗碟裏試了試，無毒。

“張公公教你的？”

他覷起眼看呂一收了銀針，外面的微風依然很涼，吹拂起他雙肩上的墨發。

呂一朝他笑著，“侯爺果真是料事如神。”

不難猜，這是宮裏人才有的習慣。他忍不住在心底腹誹一番，爾後也不反對，端平銀筷準備夾菜。

“侯爺，先醒齋的倉靂子送來拜帖，想邀侯爺到鑒昀私宅一敘。”

小跑過來的仆從經過天井，踩踏了一片花卉。

他擡起眼瞼，有一瞬的怔忪，然後臉上出現莫名的戲謔和揣測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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