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腳步滯住。他垂首抿唇，爾後拉緊了單衣，遠離了忽明忽暗的銅鏡。

劉瑜拉住他的衣袖，急切地問道:“是誰啊？能讓侯爺另眼相待的人……莫非，是王上趕過來看你了！”

劉瑜眨眼，勢要解惑的模樣讓他心中煩躁。他推開攔住他的手，面色不善，“劉瑜，昨夜你灌醉本侯這件事還不算完。”

他轉身，負手而立，心道：祁辛身在周饒王城怎會趕來？他閉著眼睛想去回想，但苦於無記憶，無從說起。

“你且出去。本侯回了潛陽城，定會差人送你回府。”

劉瑜還在揣測臆斷的時候，他徑直往其身側過去，擦肩的一瞬，他看見劉瑜呆楞在原地，不知該如何自處。

“侯爺，可別――”

“我是王上賜給侯爺的人，我是侯爺府上的人……侯爺，你可別拋下我……”

劉瑜猛然跪地，勾住他的衣袍下擺，整雙手死死地箍緊他的小腿，一擡臉，眼裏似有淚光閃爍。

他見狀只得蹙眉，揉著額角，渾身有氣無力地道：“劉瑜，你起來說話。”

他看見腳邊人連連搖首。

“站直了。本侯暫時不予追究。”他實在難以忍受，最終竟是敗下陣來。

劉瑜一聽即刻躥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再整理好衣襟，扶好頭冠，沖他造作一笑。

劉瑜跟他嬉笑的臉皮該是比城墻還要厚得多。

他但見劉瑜若無其事的模樣，心底兀自一抽，深吸一口氣，“劉瑜公子，劉大公子，本侯還要沐浴更衣，多有不便，還請劉大公子暫且回避！”

眼前的人擺了擺手，痛心疾首之面貌令人為之動容。

劉瑜一怔，聽出了他話語間的疏離，這才意識到有些事情自己太過逾越，甚至不顧眼前人的感受。

劉瑜所識的奉旸侯，風姿絕傲，遇到這種事情難免會有些難堪。

“那我先走了，侯爺慢洗。”劉瑜念念不舍地轉身，遲疑不決，剛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道，“侯爺放心，方才我什麽也沒有看到！”

劉瑜沖他眨了眨眼，擡手發誓。

他瞧見劉瑜一副隱瞞驚天大秘密的模樣，一時間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時已入夏，陰晴不定的日子，這些天，天氣陰得厲害。早前有些悶熱，客棧房檐上，還沒等雨點兒掉下來，雲層就被陰風吹散了，露出一輪嫣紅暈染的日頭。

待到陽光穿透四方客棧的窗欞，掩人耳目的客棧後堂就只剩下恍白的陽光斜斜地篩在如同荒置的石桌上，仿佛隨時都能撞上頭頂枝椏旋落的黃葉。

此時此刻，風過留痕，他遠眺回廊的另一頭，再走近，就看見那落葉紛飛的石桌前面的空地上，站了一排玄青勁裝的陌生人，這些人身材魁梧，仔細一看便可探尋眉宇間的殺伐戾氣。

“我等誓死效忠王上，誓死追隨攸廿將軍！”

他走下石階，一群人正半跪在地，低眉垂首以示忠義。

攸廿就站在石桌旁。

站在最上首的鎮國大將軍睥睨著腳下眾人，王敦也抱劍應聲跪地，眾將臣服，令遠處觀看的季胸中不悲不喜。

一陣明誓之後，空地上的人開始散了。

聽說，這些都算安插在列國的細作和眼線。

良久，當眼中已無閑雜人等時，攸廿將軍才轉首道:“侯爺，出來吧。”

這時，隱在暗處的奉旸侯才踱步而出，朝兩人揖手，“攸廿將軍萬眾所歸，實屬王上之幸，周饒之幸。只是，不知將軍準備何時啟程？”

面前的他，宋白袍，青竹紋，領口擡得很高，像是在刻意遮掩著什麽。

季走到他的身旁，想到昨夜，眼底暗流湧動，表情有些變幻莫測。

攸廿見他如此，開口道：“侯爺，約莫明日便能到啟程回王城了。”

明日，倒是很適中的日子，若是天公作美的情況下。

晌午，不出所料，房檐下暴雨傾盆。

他站在窗欞的裏側，敞開的門窗總會有濺落的雨珠飛射至他的衣袖上，涼涼的觸溫，讓他眉峰一跳。

這暴雨一兩天根本就停不了。看樣子，明日之期算是推延了。

他皺起眉，擡眼瞧著從身後走來的玄衣侍衛，“季，昨夜你可在房裏？”

他想從面前人的眼神中讀出些什麽。

“在。”季喉間一哽，想說什麽，但是還是壓了下去。

季擡首，選擇隱瞞。

他掩去眼底的暗流，淡聲道：“那便好。”

語調平直的一句話，仿佛讓季回到了王宮內闈，那時候，兩人一個是君一個是臣。

季眼底攝人的冷魄似乎裝不了這微妙的雨景。

他的眼神有些覆雜。

“劉瑜昨夜可回房了？”他忽然提及此人。

季怔住，想到昨夜顯出武功的劉瑜不禁蹙眉斂目。

他見眼前人遲遲未曾開口，疑惑道：“怎麽，沒回麽？”

他這樣問著。季接過話茬，張開口唇，“回了。”

話音一落，他驀然退後一步，與季拉開距離的時候，天邊閃過一道明晃的閃電。

季若是一直待在房間又怎會知曉房檐上劉瑜醉酒一事？他始終心有疑慮。

他不知，昨夜與他一起暢飲的劉瑜是否對他做了什麽出格的事情，又或許，與面前的季有所關聯……

可是，脖頸下留有的痕跡，他不能跟任何人袒露，畢竟，如此羞恥之事，讓他如何開得了口。

他斂身關上窗戶，很冷。

“季，將這封信送去王宮。”他拉開四四方方的小豎櫃，櫃裏擱置著一封抹了蜜蠟的信箋，至於其中寫了什麽，想必只有王宮裏的周慧王才能知曉。

季並未料到面前人還會預先向王宮裏的周慧王呈遞近日來探聽的種種消息。季收下了密信，他頷首，知道季有自己的方式與王宮裏面的人鼻貼通氣，於是也沒有多想。

季垂眸揖手，算是領命。他看著季頭也不回地轉入廊角，臉上顯露出一絲莫名的躁動與不安。

視線之內的人已然消失不見。

窗欞前，雨打樹枝條，綠葉繽紛。他一直僵著臉，再轉身走向內室之時，很快又面色如常。

他徐徐地邁開一步，昨夜空白空蕩的斷鏈記憶根本就無法深究，但是，他只要目光往下，便能瞧見脖頸以下的粉痕。這痕跡，好像烙在了他的心頭，如同一個隱疾，必是今後的隱患。

他解下腰間系著的橫塵放置在桌案上，爾後，拈起腰間的青蘿玉摩挲了片刻，上面描畫的菡萏纏枝，蓮花缺角，花瓣半舒半展，不知死生。

他順著斷續難接的紋絡往下望，那殘破的青蘿玉，紋絡之間閃爍著幽綠的光華，一如在三苗秘境時的情景，只需一滴鮮血，便可得知昨夜的前因後果。

他顫抖著一只手，伸手撫摸這塊青玉之際，眼底的慌亂一閃而過，最後，歸於平靜。

“罷了。知與不知，又有何意義？”他說著便擡首，再轉身，推門走了出去。

此時，早在一開始就守在回廊裏側的劉瑜操起雙袍袖，縱身跳下闌幹，落到他的身前。

“侯爺，雨大，你要去哪兒？”

他聞言眉眼一挑，繞過劉瑜，“本侯做什麽要跟你稟報？”

他說著不溫不火的話，劉瑜緊跟著他，直到看著他走進了攸廿將軍的房門。

是夜，風聲雨聲裹挾著絲絲縷縷的涼意。

“季，密信可否傳出？”

他負手而立，恍白的陽光照亮了一塊地方，欲明欲滅。

季靠近面前人，瞧見他的眼眸中有此起彼伏的波瀾。

“信箋已出，侯爺放心。”

奉旸侯親筆書寫的密信，被密封的信箋包裹著。季低首，不經意間握緊衣袖裏的信箋，裏面篆刻的小字，那是“柔周聯盟”。

廊蕪有風――

攸廿忙於公務瑣事，而他就守在這偌大的四方客棧，閑時聽劉瑜講述光怪陸離的奇談怪論，無人時，便坐在後院的小亭裏眺望天穹上掠過的鳥雀，讓季陪著他，一待便是一整日。

奔波的信鴿往南往北，然，時而徘徊的孤鷹卻在不經意間繞梁而行，最終，落在了小亭裏。

這鷹，便是楚睿的眼睛和腦袋。

他頓首，從鷹爪上取下了暗囊，鋪開一看，卻見帛書上寫道:“師兄，再會。”

難以置信，楚睿冒此危險托孤鷹送來的帛書上竟然只有寥寥四字。而且，楚睿只是想跟他道個別，僅此而已。

他卷好帛書，沈思。

季擡首，目光一凜，順勢拿地面上的石子擊落了剛剛撲翅的孤鷹，只聽噗通一聲，孤鷹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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