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壓抑著眼底的情緒，眸光忽而凜冽逼人，可惜正跟劉瑜搭話的奉旸侯並沒有瞧見。

溧沽城自是沒有湘川城繁華，然而氣候更佳，常開不敗的桃花成了一道令人心馳神往的怡人景致。

三人下了馬車，王敦將馬韁繩遞給了店小二，四方客棧就在眼前――

眾人到了掌櫃跟前。

王敦將手裏的墨牌交給掌櫃，掌櫃即刻想到天字一號房內的客官前日囑咐店小二的話，於是指了指樓上的上房，又吩咐店小二備好浴湯、布好飯菜，為眾人接風洗塵。

“各位客官，天字一號房的客官恰好出門了，估摸著夕陽落山前便能回來。各位先到客房小憩一番，那位客官已經付了房錢。”

攸廿早就預先打點好了一切。

他在隔壁的客房裏洗浴一身風塵，爾後來到了席間，這時，王敦與劉瑜還未露面，偌大的木桌上只坐了季一個人。

季換下了粗布衣衫，玄色錦袍襯出與生俱來的富貴之氣，倒真像富養在宅院的貴公子。

季聞聲擡眸，同樣瞧見了一襲月白素袍的奉旸侯。

月白風清――

他落座席間，環顧四處，見劉瑜與王敦遲遲未到，不由得疑惑出聲，“劉瑜與王敦怎麽還未到？”

季看他坐到自己的對面，即刻起身，坐到挨近面前人的長凳上，擺開碗筷，張口，“王敦的手臂好像受了刀傷。劉瑜一時發了善心，一臉興奮地拉著王敦去找郎中看診了。”

“那王敦……”

“他傷得不重。”

季直楞楞地瞧著他，想著月白的袍子和月檐下衣袍半敞的心尖兒人。

他松了一口氣，又道：“劉瑜性子多變，一時間，本侯也拿不準他是個怎樣的人了。”

他接過季遞來的一雙木筷，不知怎的，突然想說這樣一句話。

“季？……”

他見身側的木筷就定在碗碟裏，而木筷的主人偏偏凝望著他，一瞬不瞬，讓他以為面前人靈魂出竅，心思游離。

他拿手肘碰了碰季，季頓時清醒過來，但眼裏的景象卻如夢似幻地飄浮在心頭，令其浮想聯翩。

“用膳吧。”他輕咳一聲，沒等季張口，回首，端筷，繼續用膳。

夕陽落山後，天氣陡然轉涼。

自湘川城到溧沽城，一路車馬勞頓，將同行的眾人都折騰得困乏不休。劉瑜和王敦回客棧的時候，攸廿恰好遇到了他們。

攸廿坐在自己的房裏待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等底下的將士回稟完濟鉞王楚睿的去向，天色已然徹底暗了下來。

天穹沈郁，將雲幕壓得很低，一顆顆的星辰綴滿天空，璀璨流輝。

客棧房檐上也是極靜的，偶爾一兩聲鳥啼，輕輕的，輕輕的，連河風都安眠了下來，鼻息間是一股醇酒醞釀出的香氣。

劉瑜仰躺於房檐上，聽聞極其輕緩的腳步聲，不由得坐起身，抱著像寶似的酒壇，端著下頷道:“侯爺，可願與我暢飲一番？”

房檐上的男子斷然沒有平素那自詡文雅君子之貌，反而像是壓抑了許久，抱著酒壇一番豪飲，醉醺醺地朝他招手。

原本在客棧內院賞夜的他怔在原地，忽然被人叫住的驚詫轉而變成了一泓沈靜的眸光。

他挑眉瞧了一眼房檐上的男子，也不知劉瑜帶著王敦出了一趟門受了些什麽刺激，今夜竟端足了把酒問月的詩人姿態。

他倒忘了，其實劉瑜也算是一名文士。

他陡然斂目，足尖輕點闌幹，夜色裏的白衫似飛羽旋起，又飄然而落。

房檐上，一壇濁酒入喉，劉瑜趁著醉意攬住他的肩，道:“侯爺，來來來，這一壇算你的。”

劉瑜將手邊的酒壇抱在懷裏，再推到他手裏，根本就不容許他多說一句話。

他頓時被蠻橫無理的劉瑜氣笑了。

“你自個兒喝吧！當心喝得爛醉。”

他原以為劉瑜只是小酌幾杯，權當閑情逸致。卻不料，喝醉酒的劉瑜直接扔給他一大壇未開封的烈酒，這可就讓他有些犯難了。

他忽然想起一句話來：莫與醉鬼爭緣由。眼前的劉瑜若是橫起來，饒是他也只得退避三舍。

記得他年少時入平陵書院，最先出名的除了他的這副皮囊，還有被人充當笑料的酒量。

三杯兩盞淡酒還行，倘若大壇豪飲必定醜態百出。

他以為大半夜能夠躺在房檐上喝烈酒的，除了季，便只有自冷血殘酷的軍營中出身的攸廿將軍了。

他蹙眉推卻，劉瑜卻是不幹了，頭腦一熱便自顧自地開了壇往他嘴邊送，楞是不喝不罷休。

“本侯喝不了一壇。”

他緩了口氣，嘆息兩聲，見劉瑜不依不饒，便接過酒壇仰首一口，正欲放下酒壇時，劉瑜竟敢單手抵住酒壇底，強行騙他喝了近半壇。

“咳咳咳……”他被酒水嗆得咽喉一辣，再推開酒壇卻是憋紅了臉，眸光婆娑，看在劉瑜眼裏竟有些醉人的緋色，惹其放下酒壇直楞楞的看著他，剎時間，竟然看呆了去。

“哈哈哈――”劉瑜驀然沖他咧嘴朗笑，笑聲震天，當場令他鐵青了臉色。

“侯爺，你看看你……侯爺竟然不會喝酒！哈，大名鼎鼎的奉旸侯居然不會喝酒！”劉瑜說著就站起身來，一手把酒壇揣在懷裏，一手在半空中比劃著，手舞足蹈般惹人發笑。

“你！”他被劉瑜氣得心焦火燎，一轉首，腦袋開始昏昏沈沈，視線分散再凝聚，看著一陣亂晃的劉瑜竟有些許重影。

糟糕，好像有些醉了――

他扶著手底的房瓦直起身來，為看清眼前人的面貌便湊過去幾分，捉住這人的衣襟，瞪大黑漆的眼一瞬不瞬地盯著面前的一雙醉眼。

此時此刻，劉瑜的眼裏正倒映著奉旸侯醉紅的眉眼，一時間，情不自禁地朝他的檀唇靠近。

“你們在幹什麽！”久久未眠的季忽然出現在房檐上，黑眸危險地瞇起，一把將醉酒的奉旸侯拉入懷中，遞給劉瑜一抹幽寒至極的目光。

劉瑜此刻已然酩酊大醉，聽不清是誰喝止了方才要做的事，更看不清楚人。

劉瑜似乎記不清事情，但忽而被人奪走自己的“所有物”難免有些慍怒。

“你是何人？！”身法詭異的劉瑜心緒煩悶，一語未落便與來人大打出手。

原來，劉瑜是會武功的。

季閃身避開淩厲的掌風，冷冷一笑，將昏昏欲睡的奉旸侯放置於房檐另一處，爾後再也沒有留手，真真切切地與劉瑜打作一團。

醉鬼過招，自然招招逼人奪命。

此時此刻，房檐上的兩人不再隱藏自己的實力，過招之時，如同疆場對峙的仇敵。

碎瓦翻飛，天邊的明月也被兩人嚇得黯淡下來。

趴在房瓦上的奉旸侯揉著眼睛，於一片混沌中睜開雙眼，不知今夕何夕。

“這兩人……”

他疑惑的撐起身，歪歪斜斜又搖搖欲墜，依稀瞧見有兩個人影正在打鬥，卻辨不清面貌。

“你們……別打了……”

他等不到視線清晰，只得拖著幾欲癱軟的雙腿往前走，意圖勸解兩人，然，終究醉意太烈，一不小心就踩到了房檐邊沿，隨著房瓦滑落的清脆一聲，遠處的兩人心底咯噔一下。

“望之！”季不禁喊出了心底埋藏已久的名字。

季即刻飛身過來，緊隨其後的劉瑜亦不甘示弱，很快，兩人都伸出雙手意欲拽住快要掉下去的人，可惜，兩人都晚了一步。

他身體騰空，根本就不知自己此刻的處境如何，房檐上的兩人只得眼睜睜地看著他掉下房頂。

“侯爺？”在客棧二樓守了大半夜的王敦，此時已經疲乏難耐，打了個哈欠，正欲到內院的次等房休息，卻迎面接下了一個人？！

王敦攬住面前人的腰，伸手拍了拍他的臉頰，卻發覺自己方才救下的侯爺似乎是醉了。

目光再順著剛剛的方向往上探，王敦瞧見了啞巴侍衛和劉瑜公子，只不過，他看到的兩人身上好像都有些青紫。

“抱歉啊。屬下不知公子正和季侍衛切磋武藝，打擾打擾。”

王敦摸了摸後腦勺，本來是該跟劉丞相的公子恭謹行個禮的，可想到手裏還攬著不省人事的侯爺，一時間慌了神，手腳不知該往哪裏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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