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瑰回眸，情不自禁地轉身朝他走來，卻刻意避開了他的問題。

“望之哥哥，還記得你曾經與我說過的話麽？”

隔著咫尺之遙，朝瑰淡雅宮妝，仿佛將以往的驕橫跋扈都悉數斂進久為人婦的眉目中，鉛華褪盡，只剩下雅致美好。

他聞言一怔。

今日的朝瑰似乎愈發多愁善感。

“無論何時何地，我身在何處，必待朝瑰如初，絕無半分欺瞞與疏離。”

悠然走近的女子擡起眼瞼凝視著他，一字一句吐若幽蘭。

不錯，那時，胸中一泓鴻鵠之志的少年的確如此許諾，但如今，人已淪亡。

他始終對她懷有戒備，不可推心置腹。而同出紀國的兩人，仍不忘舊情，扶持關照，情分可嘉。

“望之哥哥，我待你如斯，你卻始終與我不是一道人。”

朝瑰垂眸，似悲似慟地笑了，笑得很苦。

他亦哽著嗓音，那些當年的少年意趣，浸透歲月蒙塵，在這國與國之間，偌大深宮內，被滌蕩得面目全非，就像是陳年碧璽裏蘊含著或濃或淡的哀愁。

朝瑰最終還是與他走了不同的路，他們，終是各侍其主。

“朝瑰……”

他清楚地知道，柔利與周饒亦敵亦友，稍有不慎便趁機讓彼此得了機會趁虛而入。稱霸列國的企圖和欲望怎能就此罷休？

他在這恍若紀國暮春之景的瓊鄔苑緩緩開言，以自己的身份作保，也挑明了兩國聯手的利弊。

而今的兩人，竟像聚首談判的兩國來使。

他恭謹地朝她揖手，一盞茶罷，朝瑰還是應下了他的請求，只是，她不承諾出面與周饒聯盟，只是答應平安地將他護送出湘川城。

不過，這也算是朝瑰作為一國之母，能夠做出的最大讓步，單單憑借著她與他的交情和亂世順時而動的權謀。

他再度謝過，跟隨內侍監避開耳目離開的時候，朝瑰的眼眸裏閃爍著幽芒，眼底的笑卻陡然變得荒寂和涼薄。

又只剩下她一人了――

旁人只道她如何尊貴，手裏掌握著只屬於王後的特權，可以翻雲覆雨、無視貴賤，以顯示做一國之母的平易寬厚。然，她更想逾越身份，跟隨望之哥哥而去，縱使隱居山林，粗茶淡飯亦無悔無怨。

他遠眺著身後的朱紅高墻，看上去一派奢華綺麗，其實誰人能知其間潛藏的步步陷阱、處處殺機。

雙腳踏入深宮的暗道，他不再逗留――

他心念著劉瑜的藏身之所，一路往前，直至刺眼的光束撲面而來。

微微斂起雙眸，他擡手遮擋，身前，沐浴在陽光下的男子粗布衣衫，正靠著門檻恣意朗笑，黑沈的瞳仁，恍若蘊含一抹即將召回盎然春意的明媚。

“季？……”

面前的男子就站在深宮暗道的盡頭，正是加急趕來的季。

他快步走近，左右瞧了瞧季，季只是魅惑一笑，黑沈的眼，此刻猶如正待捕捉獵物的野獸，凝視著夢中心念之人，眼底獵食的光芒又化作了絲絲縷縷的柔意。

他關切的拍了拍季的肩膀，“季，你倒是消息靈通。這一路，沒被烈親王府的人撞見吧？”

他說笑般看著眼前人，知道季本事滔天也就牽動了嘴角。

不知何時，在他的眼裏，眼前之人不同於那高高在上的周慧王。季不是祁辛的爪牙和暗衛，他於他就像交情匪淺的知己好友，久而久之，也少了一份拘謹和寒暄，反而多了幾分恣意和真摯。

他眼底的暢然令季心頭湧起難得的暖意。季在他身邊的這些日子，夜裏攬住他的窄腰，深陷夢魘時，魘住自己的，除了難以拂去的王位之爭還有對他忽冷忽熱的奉旸侯。

夢魘中的奉旸侯，清冷的月光順著紫玉冠映射下來，泛起一層蒙蒙的銀白光芒，此刻只披著一件宋白單衣，衣襟半敞，露出的肌膚繪下誘人曲線，幾縷墨發滑落在胸前，莫名地讓人臉紅心跳。

季想到此處便一瞬不瞬地盯著他，定定地，仿佛眷戀著朱墻琉璃瓦月檐下，那張溫如匪玉、俊美魄人的側臉。

季握住他的手，面上暖笑。

手腕上的寬厚手掌略帶粗糙的薄繭，不似舞文弄墨之人這般細膩白皙，卻偏偏拂在他的心上，輕輕癢癢地描摹著一絲不可名狀的陌生情愫，怪異且撩人。

他輕緩地抽出左手，似乎並沒有楚睿摩挲手背時的那種厭惡，但光天化日之下，君子之儀還要時時維護。

“季，我們先離開這裏。湘川城中如虎穴龍潭，朝瑰允諾，可護我們一行人順利出城。”

他走在前面，眸色清冷似月。可季還在回味方才撥動心弦的蠱惑觸感，更令季欣喜的是，面前人並未冷漠地排斥不時出現的肌膚接觸。

他的心底，定然是認可自己的。

所以，季已有向他表露真心的機會。

想到這兒，季便一掃近日來的陰霾，薄唇驀地浮現出一抹癡傻的憨笑。

“你笑甚？”他忽而回眸。

季頓時邁開步子，大步流星，再不回頭偷望他。

季不時朝他挑眉，他不明深意，只是笑意和暖地送走了一路陪護的內侍監。

“侯爺且拿好這枚宮符，它能保侯爺安然出城。記得出城時要走北門，那兒有人接應。王後娘娘的囑咐老奴一字不差盡數告知，還請侯爺保重。侯爺，老奴這就告辭了。”

不算老邁的內侍監恭敬躬身，不卑不亢，又處處得體。

他接過宮符，看著內侍監，心道朝瑰得此忠仆，乃是命中大幸。

“公公慢走。”

他就站在原處，遠眺了良久，直到季遠遠地喚了他三聲，他才回過神來，跟著身前人走進了一片林子。

“季，我們不是應當即刻啟程，離開湘川城麽？”

林子愈來愈深，他心頭疑惑。

季與他並肩往前，聆聽著他口中的“我們”十分受用。

“我們還得捎人。”季微瞇著雙眼，張開口唇無聲示意，眼底似有別樣的情緒。

待到天色漸晚，兩人已走出了林子，過了竹橋，便瞧見早早等候在大青石上的一人一虎。

黑紋雪虎安靜地趴臥在青石一側，不遠不近的距離，恰好護住了青石上神色憊懶的打盹兒公子哥。

他走近一看，這公子哥正是逃出官府大牢的劉瑜。

“你被烈親王府的人追捕，可有事？”漆色的瞳仁一縮，他的側臉上難掩驚詫。

劉瑜聞聲擡眼，正欲朝他撲過來，身側的季輕車熟路地伸手，一把將他提溜起來，得到了他的讚許。

“劉瑜見過侯爺！侯爺，馬車已經備好了。誒……你趕快放本公子下來！”

劉瑜狠瞪眼睛，他聽罷才叫季松開了手。

不知劉瑜是如何逃脫官府大牢的，據說，劉瑜祖上有傳男不傳女的逃跑技能，說著，劉瑜還特意亂七八糟地比劃了一番，威力沒看出來，倒著實把他逗樂了。

劉瑜飛鴿傳書，爾後，順利地與離開翟魏的攸廿將軍接頭，並約定在周饒的邊城匯合。

在他不知情的這些日子裏，發生了種種極為重要的事情，每走一步都驚險萬分。

他跟著劉瑜坐上了馬車，季在車簾外驅使快馬，但百般聊賴的劉瑜偏偏就愛擠到他的身旁，時不時的顛簸讓其占了不少他的便宜。

“劉瑜，你坐到一旁去！”

他的眼底噌噌竄起幾簇火苗，臉色極其難看，抓過劉瑜還欲往他懷裏探的手，就差將人扔出馬車了。

他一怒，劉瑜楞住了片刻。

而馬車驟然一快，劉瑜當場被甩下了軟墊，一屁股在馬車底坐實了，引出一長串的哀嚎聲。

很顯然，馬車外駕車的人可能吃了飛醋。

“會不會駕馬車啊！”劉瑜好不容易低頭扯出了被桌角壓住的袍子，不禁朝外怒喝道。

季這下可就真怒了，馬車軲轆撒了歡似的往前跑，可偏偏叫苦不疊的只有劉瑜一個。

他抱臂瞧著劉瑜在馬車裏跌跌撞撞，楞是穩住了身形，憋笑。

“侯爺，快到湘川城北門了。”等馬車不顛簸的時候，劉瑜終於有機會坐回軟墊，伸手拉開車簾子朝外瞥了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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