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聞言心裏一緩，那是因為朝瑰總是閑不下來自己的性子，一開口，必然會到街頭巷尾走一走。

深宮幽冷且枯寂，那是個吃人的地方。他想到此處不禁擡首註視著鸞轎，見她如今鳳袍加身，眉間漾著舒適和悠閑，心底便不知寬慰了多少。

“侯爺，那王後在瞧你呢。”劉瑜突然杵了他腰間一下，他眉間一緊，霎時的對視就在這一瞬，落花時節又逢君的場面。

鸞轎裏的朝瑰眼神一滯，手一松，精巧憐人的團扇便徑直落在裙裾邊上。

“本侯乏了。”他轉過身去，沒有回頭，面上也沒有絲毫的掙紮，只是垂著眼睛淡淡的道。

劉瑜驀然摟住他的手臂，用力了些，略微湊近，啞沈著嗓子道：“好。”

似有無盡的憂愁在一剎間破空而來。

鸞轎朝著反方向往王宮大內走去。

人群中，尚有左右不懷好意的人聽得方才兩人的談話，也跟著轉身，壓低腦袋往府衙裏去了。

陽光肆無忌憚地投射在地面上，掌櫃跨過朱紅的門檻時，他正與劉瑜商量著如何就近趕往周饒邊境，而那黑紋雪虎早就穿進稍遠的林子覓食去了。

老掌櫃一副面善的相貌，看著他倆，拱袖見禮道：“兩位公子，廚房特意炒了兩樣小菜，還請公子嘗嘗鮮。”

掌櫃說著低下頭，店小二從手邊的空隙中擠進來，手裏還托著木盤，盤中兩碟小菜倒是聞著新鮮。

劉瑜搓了搓手掌，正欲接過，再拿木筷夾上一箸菜。

他將目光投向掌櫃，摁住劉瑜伸出的手，謹慎道：“掌櫃有心。我二人今日便要離去，實在不方便在此多作逗留。”

劉瑜聞言收回手，偌大的場院裏，風息花靜。

掌櫃訕笑，莫名往回退了一步。

這時候，他與劉瑜心底警鈴大作，一轉首，店小二突然自腰間掏出一把匕首，破空而來的殺意。

他即刻拉住劉瑜往後退避，此時，庭院外忽然出現了一群官兵，嚴嚴實實的，將整個庭院圍得水洩不通。

當他被捂住口鼻送至府衙大堂的時候，身為柔利王後的朝瑰就坐在堂上，只一眼，威儀萬分。

劉瑜被這幫衙役關進了官府大牢，而他卻被柔利王後單獨召見，召見地點就在官府的偏堂。

朝瑰神色恍惚，“望之哥哥……”

朝瑰站在偏堂裏本就是為了奉旸侯一事，卻不曾想，名揚列國的奉旸侯真的會到了柔利，來到她的身邊。

“你們暫且退下。”

朝瑰將一眾宮人全都逐出門外，須臾，雙目含淚，“望之哥哥，你……沒想到，我此生還能再見到你。”

朝瑰嫁入柔利免去了一場肅清朝野的無妄之災，她放不下出絳當日牽腸掛肚的人，曾經多次派人去周饒探尋，得知他過得風光亦覺知足。

他璀然彎起眉梢，這一笑，勝過了夜的月華，“王後娘娘，別來無恙。”

朝瑰抿了抿唇，想到自己現今的身份，只笑不語。

“望之哥哥，怎會身居柔利王城下的客棧？”

朝瑰知曉眼前人身不由己，他的絕傲，比之他的才智更甚。

他聞言頷首喟嘆，將從翟魏偶入湘川城的原委一一道來，當然，其間隱去了有關周饒的事情，多了些杜撰的細枝末節。

朝瑰對於楚睿“強取豪奪”的舉動有些氣憤，想到楚睿平素的作為也是了然，“望之哥哥，若你為難，我自當助你脫困。柔利與紀國素來不和，只消一聲令下，紀國城池自當被柔利軍隊逐個擊破。”

朝瑰自問，倘若自己沒有嫁入柔利，又當如何自處？望之哥哥失了扶丞相的庇護，被楚睿脅迫不正是她幾欲規避的結果麽？

他瞥見她眼底的哀愁，輕聲寬慰道：“昔時繁盛，風拂過，就散了。慶幸的是，你我都在這亂世存活了下來。”

雖然，她而今是萬金之軀，而他不得不輾轉於權謀漩渦之中。

是啊，昔時點滴都煙消雲散，怨恨、遺憾，都再不留一絲痕跡。

“懇請王後娘娘放過紀國的無辜百姓。楚睿與我之間的恩怨，由我了結便可。”他拱手行禮，依舊是謹遵禮數的君子儀態，“王後娘娘可否助我一行人離開柔利？”

他說這話的時候，她正想起了官府大牢裏還關著的人。

朝瑰自是不會推諉，朝偏堂外的宮人道：“來人啊，將此人押去章雲宮，本宮要好好審問。”

轉眼三日，章雲宮宮門緊閉，一幹宮女太監對宮內的情勢諱莫如深，任憑烈王府邸派遣的婢女和暗衛前去探聽都無法得知半點兒奉旸侯的消息。

奉旸侯入柔利的消息已有不少人得知，其間，也包括柔利尚不可一世的烈親王。

烈親王易卅向來自詡功高，常於戰場上殺敵邀功，這幾日一回朝便撞上了這些好事。傳聞奉旸侯美姿儀，易卅總得瞧瞧此人是圓是扁，更何況，那紀國來的朝王後幹政日久，一直以柔懷王纏綿病榻為由，手掌玉璽。

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時機，用來扳倒朝王後，需借一借周饒奉旸侯這陣東風。

不過，朝瑰的手段高明，易卅決意親自進宮“拜見”深居簡出且高高在上的王後娘娘。

翌日一早，烈王府的車輦便到了章雲宮宮門外。

蒙昧的天色飄過一兩只報晨的鳥雀，時辰是內侍監掐算好的，卯時二刻，天還未大亮，章雲宮的主人預先離了殿，到王上的寢殿侍疾。

易卅被攔在章雲宮外，沒有王上的手諭不可擅闖。

內侍監躬身婉拒，易卅的眸中掠過一絲慍怒，目光瞥過匍匐在地的奴仆，瞧見內侍監打顫的雙腿。

易卅空手而歸，朝瑰搬出烈親王的父王壓了易卅一頭，讓其一時無可奈何。

易卅揚手返身的時候，內侍監定定地站在原地，直到瞧著烈王府的車馬深入長長的甬道，再也看不清人影。

易卅斜靠在車輦的軟榻上，接過暗衛呈上的密函，密函字裏行間都寫著有關周饒奉旸侯的情報。

朝瑰與那奉旸侯同為紀國舊人――

在易卅懶懶地垂下眼瞼思忖時，身著甲胄的戍衛便橫在烈王府門前嚴陣以待。

五月底，湘川城裏全城戒嚴，風聲鶴唳的場面令滿城的百姓暗地揣測有人得罪了烈親王府，因為，柔利位高權重的狠辣王爺似乎派遣護衛四處搜查，甚至堵住了王城城門。

旦夕之間，湘川城內戶戶閉門，小巷裏叫賣走動的小販也躲著來回巡查的城中守衛。

聽說，是官府大牢裏逃走了什麽人。

市井之中亂成一團，烈親王無故抓捕城中百姓的消息不脛而走，竟在須臾之間傳入了深宮內闈。

按照朝瑰對外宣稱的罪名，奉旸侯一直被幽禁於章雲宮內，所以，在易卅的暴行傳至朝瑰耳中時，他就端坐於一側，手裏的茶盞因官府大牢裏看押之人失去蹤影而輕微顫動。

“我派去接劉瑜公子的人去晚了一步。”

朝瑰有些憂心，但他一想到那漏網之虎也就安心了許多。

當日午後，他緩步而行，穿過長長的廣巷，臨路過瓊鄔苑，苑門半敞，裏面的玉簪花全數開了。

這些自紀國培植過來的花品，冰姿魄人，芳香馥郁，就叢叢簇簇地生長在裊裊如雲的綠葉裏，隔遠望去，純白花瓣，簌簌顫動，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緬懷與悵然。

此時此刻，柔利的王後娘娘又穿上那件年少時的湖綠色高腰長裙，臂彎裏挽著一縷阮煙羅，煙籠墨發，佇立於苑內花海中，似乎剛剛攀上豆蔻年華。

“朝瑰，你可有劉瑜的消息？”

他踏入瓊鄔苑的那一刻，瞥見滿目的玉簪花，仿佛一瞬間便回到了數年前，那時，依舊是玉簪花盛開的時節，年少輕狂的少女獨自站在花樹下，彈射枝杈上歇腳的鳥雀，迎面卻被樹藤絆倒，玉簪花飄至她的發髻間、綢帶上……

他又想起了身在紀國的荏苒光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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