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籬行宮剎那傾塌――至於其間的人和物，可能悉數結為土溝，抑或是，化作一抔黃土，掩人耳目之舉。

他遠看著山間的幽谷，天色不算暗，但奈何霧氣蒙蒙，能撥開雲霧所見的，皆是成片成片的密林。

他竟不知這些素來安逸的國君會將宮外的行宮建在如此人煙稀少之所，仿佛是要隱世，仿佛是想卷土重來。

列國自古不少貪生怕死之輩，能做得出奇的，也就只有衛威王此類人了。

衛威王的王駕早就逃了不止十裏路，原以為能指望引他們逃離羌籬行宮的宮人助他們離開這片密林，卻在一轉頭的時間裏發覺那宮人早就腳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果然是衛威王宮裏的人，單論逃命，完全傲視群雄。

楚睿的眼底聚起幽火，約近黃昏的日頭於他們而言不甚有利。這山林離郊外太遠，山道崎嶇不平，山裏會不會有野獸出沒更是說不準。

“王上，奴才已經叫人來了。約莫三刻，他們就該過來了。”

低眉順眼的太監盡力將頭埋進稍敞開的衣襟裏，太監在距離他半臂之外的地方與楚睿說話。

他一瞬不瞬地望著那尚且不算老邁的太監，似乎是看到了同樣一副獐頭鼠目的模樣，粉頭粉面的太監，遠看近看都像極了崔福。

崔福……如此賣命的奴才竟然不在楚睿的身邊。

他忽然想到楚睿指使崔福做過的種種，小人行徑，不得不令人心寒。

“也好。”楚睿走到他的身側，“師兄，待會兒咱們就能走出這個鬼地方了。”

楚睿作勢要捧住他的雙手，他靜靜地瞧著眼前人，不動聲色地將手抽回。

楚睿正欲怒，又被那太監叫停了。

“王上，他們來了。”

遠處，腳踏枝葉的悉索聲就在電光火石之間。他眼神一滯，再看向這些蒙面刺客，腰間繡著梼杌獸面的刺客，黑森森的眼睛，分明就是當日在梨落河圍戰他與季的那群人。

原來如此。

他不禁在心底哼笑一聲，面上仍舊不作任何表情。

楚睿將視線投至他的臉上，見他尚無異樣，眉間舒展了片刻，但見一群人裏少了一個本該出現的人，面色即刻沈了下去。

“雲宋呢？”楚睿覷起眼睛，左右的人圍著周圍找了一圈，然，不想露面的人終究不會輕易現身。

他的心底突然咯噔一下。雲宋……是他所識的那個雲宋麽？是曾經日日與他相伴，自小便留在丞相府邸的他的近侍，雲宋麽？

他揪緊眉峰，雙手的掌心不禁沁出薄薄的細汗，是冷的，已是熱的。

為何要……

他也跟著眾人的目光在密林裏尋找著，他有太多疑竇要找他說說。

雲宋在何處，雲宋是不是……刻意想避開他。

他如此想著，竟不知自己嘴角漾起一抹苦笑。

密林裏寂靜得可怖――遠處的落日餘暉蕩在枝椏擠兌出的狹長陰影裏，偶爾的一兩聲鳥啼鴉叫，細聽之下竟詭譎如斯。

“王上，此地不宜久留。”擅自走上前來的蒙面黑衣人，腰間斜挎彎刀，停在楚睿的面前，躬身謹言之時還左右眺望了幾眼，牽動鼻翼，似乎聞到了什麽極不尋常的味道。

是山霧的濕土氣，還有，待燃的火折子觸碰到燃物的嗤鼻氣味。這氣味甚微甚弱，然，卻遇到了嗅覺驚人的敵手。

他倏忽擡眼，但聽那黑衣人猛然推開楚睿，一道幽白的光直射中玄黑的衣袍，左胸膛上，鮮血和白光融在一處，絞成了一只浴火的鳳凰。

銀紋鳳凰，這是周饒大軍善用的鳴火箭。

他陡然轉首，原本還一片寂靜的密林瞬時變作了兩軍交戰的壕溝。

“攸廿？！”他遠望著隔了些許距離的銀胄大將軍，意料之中，又偏偏不敢想。

攸廿來了，那祁辛也……

他的眼睛微瞇，似乎在尋找著什麽。但是，除了幽白的光影，他什麽也看不見。

這時候，幾聲淒厲的慘叫，那替楚睿擋下鳴火箭的蒙面黑衣人已然倒在血泊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成了一灘屍水。

楚睿的臉色漸漸黑沈，“周饒的鎮國大將軍――攸廿。”

楚睿一言，跨馬悠然轉臉的攸廿勾起冷唇，眼底不曾有笑意，面上更是凜冽非常。

攸廿始終未言，就連目光都不曾投向那說話之人，就仿佛眼前這人算不上什麽尊華人，更不配做什麽紀國國君。

攸廿的輕視和不屑清清楚楚的顯露在眾人面前，引得對側的護衛和太監忿恨難平。

攸廿也不曾多看他一眼。

他擰著眉峰，攸廿勒緊馬韁繩，高舉的頭顱似睥睨眾生般往下探，於他就如同路人一般。

夜色悄然彌漫開來，厚實的雲層遮蔽了月光，漆黑的天幕裏就連一顆星子也很難看見。

隱約聲動，楚睿即刻轉過臉來緊盯著他，以及他四周的動靜。

楚睿害怕他又被周饒劫了去，這一劫，又是數個春秋。

楚睿想將他牢牢地鎖在身邊，寧願桎梏也不願他絕塵而去。然，世事無絕對。有些人，得不到便是命。

楚睿一面要防範對面的攸廿突然出擊，一面還得瞧著師兄，以免他誤入奸人之手。

“濟鉞王，若你肯放了奉旸侯，你我還有得商量。”攸廿黑眸微瞇，眼底蘊含著濃濃的殺意。

話音未落，嚴陣以待的周饒士兵便列陣排箭，寸寸幽白的鳴火箭直指楚睿一行人的眉心。

他低首，長睫覆著眼瞼，面上淡笑亦然。周饒將軍能夠火速潛入翟魏營救他，想來，定是季掩人耳目放出的消息有了結果。

兩方僵持不下。攸廿仍舊坐立在馬鞍上，楚睿的面上盡顯陰翳的怒色。

“孤要是說不呢？”

少年輕狂的楚睿與此時此刻的楚睿都是不聽他人的執拗之人，倘若有人觸及逆鱗，絕不容情。

他忽然想在心裏嘆息。按照現下的形勢，楚睿身處劣勢，倒不如將他交出去，換得一時身退。

畢竟，就在此刻妥協，必定是省卻了諸多煩惱和危機。何況，他於紀國而言，早就是叛逆逃國的宵小，滿朝的文武百官，斷然不會允許他再踏入紀國。

“楚睿，放手吧。”他面朝著自己這個向來不甘認輸的師弟，一字一頓道。

這是他首次直截了當的打破他與楚睿之間的僵局，同時，也是將一直籠罩在楚睿夢魘裏的希冀和妄想通通戳破。既然退避三舍已是奢求，早晚要面臨的取舍和決斷，不如趁此機會挑明顛覆。

楚睿像是沒料到他的態度，一楞之下，怒極反笑。

“師兄，何必要在外人面前讓孤難堪？”

楚睿的語調中含著戾氣。

楚睿想著自己全然能夠與周饒爭雄，自古以來，權勢的顛沛只在剎那傾塌，並非不可逆轉。在這種時候的轉機和機遇，不是應當欣然接受，甚至對再造之人感激涕零麽？師兄啊，你到底還想要什麽？

“師弟，你我之間，絕無可能。”

這次，算是他最後一次喚他一聲“師弟”。楚睿知曉，此事再無任何逆轉的可能。

楚睿笑了，笑得絕望且癲狂。

攸廿也覷起眼來看對側這個一心與國君搶男人的濟鉞王，當真是可笑，可悲又可嘆。

他毅然決然。

楚睿卻仍舊攥住他的手腕不肯撒手，“師兄，別走……求你……”

這時候的楚睿拋卻了引以為傲的尊容，甚至涕泗橫流，想以哀求留下他。

可是，他怎會不知楚睿這番淚目動容的模樣，僅僅是為了利用他的心軟，想讓他自己拱手讓出天高海闊的自由。

他壓下心底的觸動和仿徨，不再多言，轉身，抽出了手。

凜冽的戾氣忽然呼嘯而來，凍徹心扉的冷意和殺伐之氣在一瞬間如同寒霜分立於兩個方向。

他步伐一錯，在寒意如利刃裹挾而來的霎那間，身後的男子突然攬住他的腰，縱身一躍，避開了暗影之中來人的長劍。

“雲宋，將師兄給孤帶回來。”楚睿驀然斂起淚眼，看向身前巋然不動的蒙面黑衣人，倒是反常的展開眉峰。

雲宋露出一雙黑沈的眼睛，眼睛裏除了嚴色，再無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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