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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白鴆現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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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威王設宴款待紀國國君,筵席擺置在羌籬行宮中央的莫庇池,池中空無一物,池邊倒陌柳幾行,將席間的諸多銀器金勺都掩在底下,底下跪坐卻並非有顯赫身份的國君們,而是一群樂師舞女。

他站在稍遠的地方看莫庇池裏的倒影。

楚睿跟那笑逐顏開的衛威王碰杯,時而轉過臉來瞧他一眼,這時候,上了年紀的衛威王捋直了胡須,眼底精光一現。

“王上,準備妥了。”隔遠觀望的宮人找了個兩人說話的空擋,躬身低首。

衛威王收回酒樽,揮袖,“孤今日甚開懷,特請濟鉞王前來觀賞我翟魏精兵。”

衛威王咧嘴一笑,熏紅的顴骨高突,楚睿往前走兩步,手裏的酒樽在指間轉了一圈。

他依舊站在原處遠眺,楚睿與衛威王寒暄幾句,突然轉過身朝他走過來。

“師兄,入席吧。”楚睿勾唇,“接下來,便有好戲看了。”

楚睿拉住他的手臂往席間帶。他蹙眉不說話,隨楚睿跪坐在席間,就在楚睿的身側看見莫庇池裏驀然卷出水渦,再皺眉,池中碧水兩邊開,最中央陡升起一方六邊兒石臺,石臺上,一排鐵籠,鐵籠裏不多不少,正好三個人。

這三人,赤膊,暴露出數道血鞭的胸膛,把頭埋在脖下,四肢卻被碗口粗的鐵鏈栓住,架在酷刑架上。

他覷起眼望著那三人腳下的血漬,想來,他們受過的酷刑遠不止皮肉上顯現出來的這些。

這便是所謂的精兵?三個人,像囚徒般的糙漢,雖說身體健碩,但橫豎不過是匹夫而已。

楚睿甚是不解,將視線投向衛威王,道:“孤聽聞翟魏軍營素有猛將,今日一見,倒是名不虛傳。”

楚睿說的只是他們的塊頭驚人,至於頭腦和身手,還有待商榷。

衛威王豈不知楚睿這話中的輕鄙和侃笑?衛威王嘴角的胡茬抽動一番,面上不改方才的和善友好,心底卻是默默冷哼兩聲,更是堅信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會令人刮目相看,甚至拍案叫絕。

“讓茵珠過來。”衛威王但笑,一揮手,自有人預備待會兒的事情。

他側眸,楚睿挑起眉峰望另一端,正見走在最首的嬌俏女官手擎托盤,托盤裏擺著兩個嵌金松石墨釉瓶,一盞蝙蝠紋琉璃杯,杯中丹紅一片,應是研成了碎末的朱砂。

是她。

他不禁又側首瞥了瞥另一對話人物――黃統領。

此時此刻,那黃統領繃著臉,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女官托盤裏的嵌金松石墨釉瓶,似乎瓶裏的東西遠遠不止聞上去那麽可怖。

沒錯,他嗅到了一股很腥的土味兒。而這味道,從遠處一路繞過來,就連聞過幾次的衛威王都耐受不了。

楚睿嗤鼻,禁不住就是一個噴嚏。

他屏息。衛威王捂住口鼻,“茵珠,快拿過去!”

衛威王一臉嫌棄,仿佛招嫌的東西不是那瓶子,反倒成了她。

那茵珠垂眸挽手,對瓶裏彌散開來的味道不甚厭惡,或許是她聞得多了,再怎樣,都麻木了。

她應了聲是,轉過身,徑直走上了與石臺銜接緊密的拱橋。

拱橋盡頭,那原本昏不知人的三人竟發狂般沖撞著鐵籠,碗口粗的鐵鏈若不是鐵澆築的,恐怕也經不住這些人的暴動。

他只看著,就覺得那三人似乎是餓極了。而他們擡起猩紅的眼睛,口角流涎,只一心惦記著那嵌金松石墨釉瓶。

極其可怖的一面。他瞥見茵珠笑了,那笑容,很是欣慰,就如同自己養大了幾個孩子,而如今,這些孩子會自己覓食了。

茵珠一步一步走向鐵籠。

他壓下心底的煩悶,似乎只要聞到這種土腥味兒就禁不住躁狂,不管這味道走到哪裏,多近多遠。

楚睿偏首,睨著眼瞥見衛威王愈加興致勃勃的一張臉。

“王上,這……會不會有蹊蹺?”楚睿身後的太監蜷著肩膀往裏縮了縮,將臉湊近,捏緊尖細的嗓子低聲說道。

他不由得轉眸,正色不言,又似周遭的事情與他毫不相幹。

楚睿想著,那嵌金松石墨釉瓶的確是不可多得的要命之物。不過,這瓶裏的東西用在何處,用到何人身上,想來,都不會輕易引起兩國紛爭。

楚睿與衛威王的聯盟,在旁人眼中,靠得住又靠不住。

茵珠站直了身子,鐵籠底下的石臺方方正正,棱角分明。

揭開的嵌金松石墨釉瓶只朝下滴落了一滴血水珠,形似瑪瑙石,遠近一見又全然剔透。

鐵籠裏的三人四肢痙攣般扭曲起來,他們瞪圓了赤裸的眼瞳,黑森又殷紅,眼眶裏開始滲出淡黃色的液體,那液體會滾動,從顴骨一路往下淌,下落的方向與那瓶中滴落下來的血珠一模一樣。

“啪嗒……啪嗒……”淡黃的滲液珠子與血珠擰在一處,就在鐵籠外一尺遠的石臺面上結出了紅橙的凝塊,陡然間,凝塊裏擠出了一株通體純白的……草。

他難以轉目,不覺捏緊了手裏的酒樽。

“白鴆草。”

那通體泛出白光的白鴆草舒展開自己的枝葉,每一片枝葉的紋路都似佛家手裏捏著的無畏印,流轉的光,還有猩紅的暈色,迎風一動,妖異的舞姿,散開的花粉飄來蕩去,令人眼前如同蒙了一層白霧,辨不清方向。

他記得,這種草只能與一種草同存共滅,那便是祁辛一直想要尋找的藥中珍品――靈犀草。

靈犀草解百病,善活死人肉白骨;白鴆草制百毒,以其美態蠱惑人心,能奪人神志,使其脫胎換骨,形如魂魄不全的鬼魅。

若靈犀草能救人,那白鴆草必能殺人,然,二者相生相克,依存而生。白鴆草既在,那靈犀草應當已經問世。

他的眉峰擰在一起,這白鴆草竟會在衛威王的手中。那靈犀草……

兩草本不得遠離,可他卻見那嵌金松石墨釉瓶裏的血水珠根本就不是靈犀草,光說這土腥的味道就不難猜測,但是,白鴆草還能依靠什麽活下來……

“王上,成了。”與衛威王隔了三尺距離的禁軍統領兩步向前,驚喜欲狂。

“不好!”衛威王與楚睿霍然起身,席間的酒水灑了一地。

他看見石臺上的茵珠正蹲下身靠近那株白鴆草,陡然被那鐵籠裏的一人扼住脖頸,掙紮欲死。

白霧向四周散開――仍在池畔的眾人就連鐵籠中鎖緊的囚徒是如何掙脫束縛走出來的都不知道。

鐵籠前的鐵柱和中央碗口粗的鎖鏈悉數被人用蠻力掙開,自發力處齊齊斷裂,根本就不似人力所為。

“王……王上,他們……他們又發狂了!”禁軍統領面目驚恐,猛然後退的步子險些站不穩。

衛威王眼底一淩,原以為經茵珠的馴化,這些怪物能夠聽人號令,卻不曾想再這節骨眼兒上出了紕漏。

衛威王也站不穩腳,但是,紀國國君在此,翟魏的臉必然得保住。然,保面子還是保命,對於一個貪生怕死的國君而言,毋需抉擇和遲疑。

茵珠被扭斷脖頸的時候,最先逃的是禁軍統領和衛威王。

“快!快沈石臺!”被遺棄在原處不敢動作的那些禁衛紛紛舉著長刀和劍,最終,在全身癱軟之前想要將池底的機關轉回去,順道將專食人肉的怪物溺畢在池底。

“師兄,隨孤離開。”楚睿忽然拽住他的手腕,他只是凝神盯緊了石臺上還搖搖欲墜的白鴆草,眼看著那株草伸長枝葉,探向茵珠的屍首,猛然,將葉尖兒紮進尚且溫熱的心窩,瘋狂的汲取……

“濟鉞王,請隨奴才往這邊走,這座行宮即刻就要塌陷了!”

楚睿一路攥緊他的手往就近的暗道奔去。他一言不發地跟在楚睿身側,心底繃緊的弦微動,不為其他,只憶起了昔年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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