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羌籬行宮

關燈
“不知是何人出手相助。”他轉眸思忖,卻也實在找不出第二人來。

既然那人有心助他,那麽,就不算仇敵。

沒有威脅的人和事,對他而言,不甚重要。

他再度擡首,雖然心底這般想著,但還是鄭重地將軟葉放進腰間的錦囊裏,好生保存。

“季,你在作甚!”他剛系好錦囊,卻瞥見季亮出了腰間的龍舌,準備一刀抹掉楚睿的脖頸。

他眼底猛顫,出言制止道:“季,不可。”

他伸出的手似乎抖得厲害。

季擡起眼來,見他如此反應,不禁冷笑了一下,將視線轉到一側,遲疑了良久才收起了寒刀。

“為什麽。”季站起身來,異常冷寂的目光射在他的心上。

他收回手,頓時停滯。

他豈能不知季此刻想著些什麽。季以為,他仍舊放不下紀國的往事,楚睿算得上他的舊識,他不忍下手,又出言護住了周饒的敵人。

這種舉動,矛盾重重且令人生疑。

季的眼底閃過隱晦的光芒。

季走上前去,面前人一雙純銀絲錦履,一襲青釉色長衫,孤身佇立,頗有些遺世絕塵的味道。

季望著眼前人,但見那雙黑漆的眼眸清湛端然,處變不驚。

“一國之君,只能與國並舉,與民同滅。”他仰首與季對視,縱使楚睿該死,也必須為國而死。

那一瞬間,他的執拗讓人動容。

季瞇著眼眸,他此番言辭,倒是頗有道理。

翌日清晨,庭院裏的鳥雀左右歡叫,很快便驚醒了床榻上橫躺的男子。

楚睿撐著昏沈欲裂的腦袋坐起身來,身上覆蓋的錦被因其動作滑落在腰際。

楚睿瞇眼,好似想起昨夜又好似想不起來了。

“老爺,請濯面更衣。”房門外的婢女列成一行圍在楚睿的跟前兒,挽手道。

楚睿張開眼睛環顧四周。很熟悉的住處,這是師兄的寢房。

楚睿又瞥見了桌案上擺好的空酒盅,銀紋雕飾,經光束一照明晃晃的,惹人註目。

“師兄?……”楚睿拂開還欲上前伺候自己的婢女,在房門外的門檻後望見了他。

他牽動嘴角,說話的語調也算不上關切,“你醒了。”

方才還坐在庭院裏眺望天穹的男子正面撞上匆匆跑出的楚睿,站起身,挪步,只往前走了一小步。

楚睿的發冠歪斜,未打理的發顯得亂糟糟的,可是,彰顯身份的錦袍一直鮮亮。

“師兄,昨晚孤與你……”楚睿一臉殷切地瞧著他,明明該聊表歉意,卻偏偏面露喜色。

楚睿倒是巴不得他二人有所糾葛。

他聞言神色微滯,別開眼,挑開冷眉,“並無。”

他踩踏在花崗巖夾雜碎石的地面上,將雙手放置於兩側,手邊,初雪白的衣袍泛起絲絲縷縷的涼薄氣。

他擡手的時候,眼睛掠過眼前的楚睿,“既然醒了,就請離開這裏。”

他的口吻從未放松,楚睿掩去眼底躍起的失落和可惜,仍舊擡首笑著問他,“師兄,近日孤瑣事纏身未曾抽空多陪陪你。過兩日,師兄就與孤一同前往羌籬行宮,去看看衛威王手底下的精兵,也好長長見識。”

楚睿硬生生握住他的手,“師兄,等著看吧,孤很快便能稱霸列國了。”

楚睿轉身之前的這句話讓他心頭一怵,說不上來的情緒滌蕩開來,他不知該喜還是該憂。

他在前往羌籬行宮的前一日夜間,於房內的窗欞下見到了翻墻前來的季。

季躍入窗欞的時候就像一陣微風,動靜不大,甚至無法察覺到絲毫的異常。

季覷起眼睛闔上窗戶,左右探查的時候擰著眉頭。

他轉過身來面對著季,“楚睿要將本侯帶去羌籬行宮。那行宮是翟魏國君的一座別宮。衛威王向來多疑怕事,所以,你就待在這宅院裏,暫時不要輕舉妄動。”

他擔心的事情總是太多,能顧及眼前的,便是保全季。季雖說是祁辛身邊的人,本事也挺大,但還是要當心楚睿的耳目。

若他們要想逃離此處,就得處處謹慎小心。

季的目光不變,張開口唇,說出無聲的一句,“那你也不能去。”

羌籬行宮的構造奇特,傳聞是衛威王為坐享財寶命令六國最具匠心的能工巧匠督建而成。衛威王此人不好美色,偏嗜金銀財寶。若貿然進入羌籬行宮,所有人都算被動行事。

季的擔憂不無道理。他也知衛威王能夠在羌籬行宮宴請楚睿,是認同了翟魏與紀國結成盟友的關系。

楚睿擅自帶他前去,難免不能惹得衛威王心底不快。而他的存在,可能是個威脅。

衛威王不時常出宮走動,能親往羌籬行宮必定有非比尋常的事情,抑或是,急於炫耀的東西要拿出來彰顯國威。

“季,你且留在私宅裏。找準時機,設法與先醒齋的暗探聯系,或者,知會祁辛……務必要趁楚睿出行之日找好退路,否則,之後的一切都將覆水難收。”

他走近巋然不動的季,季稍低頭,直視著他的眼睛。

“放心吧,本侯不會有事。”他揚起眉峰向眼前人承諾,眼底的篤定令人深信不疑。

他用這樣的眼神看了季很久,半盞茶的功夫過去,季方才動了動黑沈的眼瞳,頷首默許。

“別傷了自己。”

季生硬地轉過臉去,消失在夜幕中的時候,他正快步走到窗欞下凝望殆盡的黑影。

“扶公子,請隨奴才往這邊走。”走在他身後的小太監,穿著綠袍宦官服,垂首。

小太監蜷著肩畢恭畢敬,他卻明明白白地在其臉上領會出一抹警告的意味。

“如此甚好。”他緊隨其後,回首,羌籬行宮的廊蕪一角,楚睿正被眾宮人簇擁著迎進了最中央的殿宇。

楚睿未帶他進殿見那深居簡出的衛威王,反倒隨意指了一個羌籬行宮的宮人為他指路,將他引向待會兒的筵席之所。

他自側門而出,遠望著正殿前的丹陛上,數十名宮女皆統一的湛藍色絹衣,領口和袖口是淺灰滾邊,魚貫而行之時,胸帶飄逸,相襯成趣,顯得盈盈可愛。

羌籬行宮的意趣,凡國君召見貴賓,便得遣來一眾身形貌美的新進宮女前來助興。

他假意在小太監的註視下快步離殿。

待到守在側門的內侍監緩步進殿,他就憑借頎長的身形隱在宮燈石柱後,眼看著端著嬌俏身姿的宮女進入殿內,爾後有序退出眾多禁衛。

本是極其尋常的事情,他正欲轉臉,卻見正殿拐角突然走出來一個宮女,這宮女並非方才那一行人之中的,看裝束打扮,應當份位不低。

那走在最前面的宮女身著一身幹凈利落的藍絹高腰裳裙,腰上佩戴著玉蝴蝶掛飾,應當是某個宮中的女官。

那女官朝著站立於殿前臺階下的禁衛首領微微斂身,從衣袖裏拿出一張紅冊子,“黃統領,王上要的人都在這裏面了。王上吩咐,先提出一人來瞧瞧。”

說罷,她直起身子往回走。

這時候,身後的禁軍首領將手裏的紅冊子捏在手上,叫住她,“女官大人,那人昨夜又咬死了禁衛營裏戍夜的士兵,這撫恤的犒賞是不是該……”

話音剛落,那女官面色一僵,那些怪物咬死的人不計其數,莫非也得讓她稟告王上,將咬死的士兵一一行國禮安葬?

禁軍首領吸了一口氣,想要出言,而女官卻搶先開口。

“黃統領,你盡管做。王上那邊,我會進言的。”

女官斜著眼角,瞟了那禁軍首領一眼,“幾個人罷了。做好你份內的事,王上自不會虧待於你。”

女官在進殿之前,似有深意的含沙射影。

就在禁軍首領轉過身去的那瞬間,女官的眼底驀然湧起一抹殺意。

禁軍首領的笑紋還掛在嘴角邊上。

在經過掌燈石柱的時候,他盯著禁軍首領那張滿足的臉,想到楚睿當日提起的精兵強將……

昨夜,又咬死了幾個――

他蹙眉,仿佛嗅到了羌籬行宮裏盤根錯節的幽暗與詭秘。

走出正殿,他在穿過回廊的時候,見南側的宮墻外,端著輕蔑姿態的女官領著剛剛進殿的那些宮女往最裏的甬道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