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房門外的守衛都退到了庭院裏。內堂，只留下了久不得寐的他和一盞欲明欲滅的油燈。

他躺在錦榻上輾轉難眠，閉眼再睜眼的時辰已是深夜，那桌案上勉強維持光亮的油燈很快便燃盡了。

思慮到底，他對楚睿的這般作派有些心驚。

楚睿遵諾救活了季，卻偏偏不願告訴他，還將季的傲骨碾壓在腳下。

如今，他愈加看不懂楚睿這個人。

猶記紀國未亡時，士人與黔首，顯貴與王族，有著不可逾越的鴻溝。

在那深長的溝壑裏，他能夠看到的，就是各方勢力一度蔓延到王宮大內。

那些勢力中，有推手，亦有反民。

而楚睿坐上了一國之君的寶座，從此以後，只熱衷於強權。

楚睿肆無忌憚地培植勢力，那些最有心計的太監婢子之間幾乎相互滲透，架空宮闈，共同撐起了紀國王室最鼎盛的那段時期。

王權能夠殺人於無形，卻又刻意經營著各方勢力，令其相互鉗制，相互依存。

至此終年，謀略，詭辯，雄才……這些用來錦上添花的飾件兒，無意間締造了一片硝煙彌漫的疆土。

他坐起身來，在床榻上沈思了良久，爾後，下榻重燃了那盞油燈。

往昔風光無限好――

房梁之上，隱匿於黑暗之中的黑影整個人埋在包裹嚴實的衣袍裏，只露出一雙渾濁泛光的眼睛，瞥見那清瘦俊雅的側顏，浮沈陰翳的目光中掠過一閃而逝的覆雜與徘徊。

蟲鳴燥熱，連身旁轉動的暗影都是溫的。

他垂眸推開窗，突見一道閃影奪目。

“誰！”

他合上窗的時候，房門忽然有了響動，很微細的腳步聲，若不屏息很難發覺。

“季？”他略微驚疑的目光落在來人緩緩擡起的臉龐上。

“季，你怎麽找過來了？”他走到季的身前，眼前的季抿緊薄唇，挑開眼瞼，對他暖暖一笑。這一笑，有些憨然。

他不禁瞇著眼睛勾唇，想來，以季的本事，想要打探出他的下落也算小菜一碟。

看來他的擔憂略顯多餘。

他是頭一回看見面前人笑得這般酣然恣意。

他以為，楚睿會派人盯緊跟他有所關聯的侍衛，卻不料，楚睿素來恃才傲物，所以，一個小小的侍衛根本就不放在眼裏。

楚睿將季當作了隨意使喚的仆從，只是差人看著季幹粗使活計，到了夜裏，眾人疲乏，反倒是通氣貼鼻的好時機。

他反身將門閂搭好。季望著他小心翼翼的模樣，驀然咧開嘴角，回以一笑。

“侯爺，我來帶你出去。”幾欲往前的季伸出手，張開嘴，雖無聲，但他竟讀得懂面前人的唇語。

“季，本侯現在還不能離開。”他定定地看著季，口吻極其確定。

季聞言嘴角一滯，良久，方才微微頷首，表示默許。

“侯爺自有思慮。我就在暗處，侯爺盡管吩咐。”

窗欞投射進來的月光，在地面上隔斷出一道煙影。

煙光裏，塵埃亂飛，掩映著房內交錯在一起的影子。

他聽罷不知該如何作答。他兀自坐到桌案邊緣，“季，你受苦了。”

他知曉眼前人身懷奇才卻甘願屈身做他手底下的一名侍衛，原本是祁辛的安排。季跟在他的身邊，他不能許諾他高官厚祿，反而次次讓他陷入困境，沾染上無窮的麻煩，難以脫身。

很多時候，都是他連累了身邊的人。

想到這兒，他不禁捧著茶盞長嘆一口氣。

他眼底翻湧不息的憂思糾結纏繞在眉間，季凝望著他，出手摁下了他手裏的茶盞。

“侯爺言重了。”季搖首。

他難得不再苦笑。

屆時，待月亮偏斜的時刻，庭院裏突然傳來了悉索的聲響，是醉酒後浮然又淩亂的腳步聲。

此時，喝得醉醺醺的楚睿正斜靠在房門上，手裏提著酒盅嬉笑著拍門喊他。

“師兄！師兄！……師兄，快開門啊。孤過來了，還不快出來接駕！”房門外趴著的醉鬼拔高嗓音沖房裏叫喊。

方才房間裏的氛圍即刻被人擾亂。

季睨著目光看房門上扒著的影子，心底不快，甚至厭惡。

“你趕快躲躲。”他披好外衫，不由分說地將季塞進立櫃的後拐角裏，趁著夜色，將季遮擋得嚴嚴實實。

“國君深夜造訪，所為何事？”

他拉開房門，楚睿直直地朝他跌過來，惹得他眼瞼一跳，旋即挪步向左，避開了如狼似虎的楚睿，令楚悶哼兩聲，撲了個空。

“師兄還在生孤的氣？”楚睿好不容易站直了晃蕩的身體，剛挺直了腰又轉臉沖他打了個響亮的酒嗝。

他蹙眉屏息，不禁揚手扇了扇鼻翼間的濁熱的空氣。

這滿室的酒味兒，就連房梁上和立櫃後隱身的人都憋了口氣，眉頭高聳。

楚睿見他眼含嫌棄，面上呆楞。

待楚睿回過神來時，他只是僵硬地轉身，旋即就擡腳往內室走。

“師兄這麽……這麽晚了，還沒歇息……麽？”楚睿緊跟著他，跌跌撞撞地蕩了進來。

他的眉峰至始至終都沒有舒展開。

他坐回桌案旁，兀自斟滿一杯不算太寒的新茶，“楚睿，你來這兒作甚？”

他凝神，眼前的楚睿急需一碗醒酒湯，而不是到處亂闖。

他徑直將茶杯擺在桌案上，不悲不喜的模樣看在楚睿的眼裏，竟有些莫名的心悸。

楚睿像是開顏，或許也是習慣了他的冷言冷語，不再惱怒他撂其面子的舉動，而是湊到他的跟前兒坐下，“師兄，孤今日很是歡喜。師兄，你知道麽？孤的紀國……很快就能重振昔日威名，成為匹敵周饒與柔利的大國了！”

楚睿將手裏的酒盅擱置在桌案上，只顧著拽住他的衣袖，仿佛還是個討賞的稚童。

他聞言擡眸，話音剛落，楚睿就順勢將他拉拽過去，強行攬住他的腰。

片刻死寂。

他沒有掙紮，更自知楚睿一旦醉酒便與稚氣未脫的孩童無異。他越是反抗，楚睿便越是猖狂。

他幽然轉眸，立櫃後的男子攥緊了雙拳。

他從楚睿的懷裏擡起臉來，清冷的眸光掃過楚睿邀功一般竊喜的模樣，心底便猜到了些許由頭。

前兩日聽過往的婢女提及楚睿與翟魏國君會面一事，想來，楚睿已然與翟魏國君結成盟友，企圖一齊爭奪六國霸位。

或許，楚睿還有一統天下的豪情壯志。

此時的楚睿一臉醉態，胡亂地解他的衣衫，面帶潮紅。

“師兄，師兄……你怎麽不喚孤‘師弟’？師兄，孤當真……好心悅師兄。”楚睿說得語無倫次。

他徑直截住楚睿不安分的雙手，知曉醉酒之人的蠻力，正欲想法子脫身時，楚睿突然將臉湊近他，眼底湧起燎原的欲火。

他這下是完全感受到局面不妙。但奈何他近日的膳食被楚睿動了手腳，全身提不起力氣，只得任人宰割。

他睜著眼睛想要掙脫楚睿，楚睿幹脆扼住他的脖頸，掙紮時，挑落了他披著的外衫，妄圖逼他就範。

可惜，楚睿至始至終都沒有料到，這房間裏的人不止一兩個。

“嗖――”一片軟葉直直地擊中了楚睿的手腕，楚睿雙手一麻，正欲轉身斥責，就被身後人一掌劈暈。

“季……”他單手撐著桌沿，艱難地呼吸了片刻。

季將被楚睿挑落的外衫披在他的肩上，未動唇，但掌心很暖。

“本侯無礙。”他站起身來，別開眼，望向了癱軟在地面上的楚睿。

楚睿不省人事，嘴角上揚的弧度令人生厭。

這時候，風有些涼，不知何時，窗欞外的光團被驟然吹起的熱風沖淡。

他哂笑般攏了攏肩上的外衫，踏著輕緩的腳步往前走，最終，在楚睿的手邊拾起了一片軟葉。

“季，你何時會用軟葉傷人了？”他將軟葉放在季的眼前，困頓不解。

在他頷首之際，季覷著眼，“另有其人。”

季張開口唇辯解，面上亦不解，爾後警惕地打量了四周，最後，飛身上了房梁。

房梁上，似有若無的沾泥鞋印還留在原處，然，此處已經人走茶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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