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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無從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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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二刻,身影模糊的兩人依靠燈盞辨別方向,走到回廊的盡頭,下人房外已經沒有一個守夜的奴仆。

婢女手中提著的琉璃燈盞發出忽明忽暗的光暈,映照在兩人俱是暗色的裝束上,頗有些古怪,卻也很好地將身影隱藏起來。

他這下知曉,下人房裏的那些奴仆其實並不知曉這裏關了什麽人。

夜裏風涼,屋院裏的窗扉全被一一關死,只在玄色的窗紗上開了幾個小孔,吹熄了燈,屋檐上的月光就滲透進來,在空蕩蕩的地面上映出一道斑駁的疏影,形同鬼魅。

房門落了鎖,婢女就提燈走了進去,照亮了床榻上那張慘黑的羅剎鬼面。

木桌上的油燈燃起。

他眼眶微紅,那床榻上的人不知是睡了還是一直就不曾醒來,就算是他坐在床沿上牽動了身下鋪墊的幹草,也不能將其驚醒。

“他,怎麽會變成這樣?”他轉眸質問,語調生硬。

婢女沒有回答,轉過身去,面無表情。

他暫時還不能有所動作,他的顧忌太多,稍有不慎便會將昏迷不醒的男子拉入鬼門關。

“回房吧。”他擰著眉峰走到前面,跨過門檻時的遲疑不過是一瞬間。

初陽漸冉的時候,他正立在窗欞前看窗外的風池和榆柏,久未回首。

這時候,楚睿推開房門走進內室,不偏不倚,剛好擋住了他眼前的風景。

他蹙眉,視線挪至一旁的案幾上。

楚睿見狀心有陰沈的黑霧湧動,但面上仍笑著,“師兄,聽說你找孤?”

楚睿這樣問他,眼底積蓄的殷切和期許有些刺目。

他退後一步,難以捉摸的眼神中甚是空洞,“楚睿,放了他。你我之間的恩怨,毋需遷怒旁人。”

楚睿嘴邊上揚的弧度有所收斂。

鏤窗底下篩出的陽光透著幽幽的冷香,輕覆在他的臉上,片刻的無情面容。

“師兄這話是何意?”楚睿哼笑,上前一步,將他逼至桌角,“師兄對孤總是這般絕情絕義。在師兄的眼裏,孤還不如周慧王手底下的一條狗麽?”

楚睿抵著他的側腰讓他動彈不得。

他逆勢朝上看眼前人,他的這個師弟,眼底的戾氣太盛,咄咄逼人的口吻不像是統領一方的明主,反而……

他眼底的憂慮一閃而過,再轉眸,便是冰冷的棱角,“楚睿,我說了,你我之間的事情,不必殃及無辜。”

“呵,你我之間……”楚睿陰沈的目光愈加森郁,“師兄,你知道的。只要師兄答應跟孤回紀國,孤定然不會要了那侍衛的性命,反倒會救他。師兄,那侍衛可活不了多久了。”

楚睿的言辭之中總帶著冷森的殺意。

他想,這算是楚睿成為紀國國君的不同之處,國君所需的王者之氣,到楚睿的手裏也不過爾爾。

楚睿的威脅向來都使在了他的身上。

他被迫反撐的雙臂探著桌沿,仰首,睨著眉眼,眼前是一派國君的吃人景象。

“楚睿,你究竟想要什麽。”

他不時憶起舊時那意氣風發的少年,少年許下壯志淩雲,說要振興紀國,到頭來竟自趟混水,比之貴族嘴臉愈加可怖。

好似一場空。

他知曉權謀和天下對眼前人來說不甚了了,然,他的師弟最終還是敗下陣來。就連他,也因此淒慘塗地。

“師兄,孤一早便告訴過你,只要你隨孤入紀,孤自當還你一片安樂凈土。”

楚睿如是說。

他揚起眉峰,不禁勾唇苦笑。

“楚睿,我已入周饒。紀國於我,不過前塵往事。”他直視著楚睿的眼睛,一字一句竟未有絲毫的動容,“如今的我,不是扶公子,而是傅望之。”

站在楚睿面前的這人,只能算在周慧王跟前茍延殘喘的一介妖人,命如草芥又偏偏不能善終。

他早該期盼這世道能夠以紛繁更疊的局勢顛覆所有。然,他不甚歡喜這番殘酷盛景。

他口中所言決然可聽。

楚睿怒極,眼底撩開的毒火令人瑟縮且惶恐不安。

他面色不改,眼看著楚睿攥緊雙拳後退一步。

楚睿說,“師兄,你去了周饒這性子倒是躁了。換作以往,師兄是不會這般頂撞孤的。”

楚睿竭力壓下鐵青的臉色,再松手時狀似舒展了眉峰。

“師兄,無論你之前做了什麽背逆紀國的事情,只有你能與孤共進退,孤定不會深究。”楚睿望著他,“師兄,你知道孤的心思。”

楚睿急於暗示,他兀自嘲諷時神情又含而不露。

“楚睿,你囚我於此,我豈敢心生忤逆?”他直起身來,轉身之餘有清冷的嗓音飄渺至窗外。

他深知楚睿幽閉他在此實屬下下策,楚睿迫不及待地游說他重返紀國,其目的,或許不止一個。

他暫且只能放平心思,靜待時機。

楚睿笑,“師兄說的是哪裏話。孤對師兄愛護有加,師兄可別辜負了孤的一番好意。”

楚睿臨走時伸手撫上了他的肩頭,“師兄,孤知曉你心有悲憐。那侍衛,權當孤大發慈悲,暫且饒過。過些日子,師兄就會看到全人了。”

楚睿的乖張笑意一旦浮上嘴角便一發不可收拾。

他留在桌沿的裏端,神色莫測。

涼風夜以繼日,燥熱的碧池裏外皆是浮游的金波。

他瞇著眼睛擋住窗欞透過來的光亮,正欲下床,卻不知外面過了多少個日頭。

不知不覺,他在這翟魏郊外的私宅裏待了數日,用過三餐,便覺手腳泛軟,終日昏昏欲睡。

他豈不知這是楚睿的手段,他的茶水和飯菜,又有哪一處未經過楚睿的眼睛和耳目。

他扶住床柱,丹田處被捆束的內力散在各處,與其凝神聚氣,倒不如耳聽八方,多盤算盤算出路。

他掩去眼底的不甘和憤恨,垂目之際決定邁步往前,去見識見識這楚睿的私宅。

他遣退了隨行的婢女,獨自一人走到回廊的盡頭。

回廊裏頭萬分的靜。光影繚繞處,水榭花樹底下有婢女叉著腰背對著他,正頤指氣使地指令粗布襤衫的男子。

那仆從模樣的男子低著頭,餘光不知瞥向何處,手裏的木刷倒是沒停。

他看著隔了幾處花樹的場面,那堆在一處難以排開的恭桶散出嗤鼻的臭味,惹得彌久徘徊的蚊蠅全都撲在恭桶外緣,令經過的仆從不禁捂鼻前行。

“老爺說了,刷完這些你還得去掃院子。飱膳之前,吩咐的活計必須交差。”

那顏面脂粉的婢女捏著腰,如此說著還不忘繞過恭桶走遠一些。

他停住腳步,在回廊裏駐足。

他望向遠處,恰好瞧見被使喚的男子蜷著腰蹲在最裏側,一張極其普通的臉上竟是無悲無喜,只是,男子上挑的眼瞼太過凝重,就連他也能感受到男子眼底的肅殺之氣。

有這樣一種人,他的眼裏向來只有殺意和空洞的死腥,無論他喚作什麽,變成什麽樣的面目。

他心底擰起一根弦來,張著口,喉間哽咽住的分明是令他輾轉難眠的名姓。

“季……”雖然男子刻意埋著頭,但是周身的冷厲氣勢仍舊招人眉眼。

他隔了老遠也能聞到花樹下蔓延開來的惡臭。

這時候,他靜靜地望著埋頭幹活的男子,他知曉,男子正壓抑心底的屈辱,選擇隱忍。

醒時不逢時。他佇立於回廊盡頭,不能上前救人於水火,反倒得斟酌自己的每一步是否謹慎小心。

“扶公子,您出來有些時辰了。外頭風熱,還請公子回房用午膳。”

楚睿底下的一眾人總是這樣喚他,想必,這也算楚睿的報覆心。

他擰著眉,回廊裏拔高了聲喚他的婢女掬著微笑,朝他挽手行禮的時候,他正與花樹下擡臉的男子對視,須臾,男子繼續埋頭,蹙眉不做任何舉動。

他收回視線,掩去心底異樣的愧疚,邁開雙腳,轉向了來時的方向。

“回吧。”他轉首離去,斂眸的一瞬,眼底蘊含著似有若無的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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