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匹走了一段山路，午後略顯蟲鳴燥熱。

他與季騎馬出了林子，比周饒略勝的烈日正當空投射，烙下馬蹄的印記，一道一道向去路蜿蜒。

越過一個矮山頭，季略微蹙了蹙眉，用手勒了馬韁繩。

他垂眸，在季的身後喃喃道：“秦渺用意何在暫且不知。但是，我們可以在木匣中一探究竟。”

說罷，他翻身下馬。

季在下馬之前擡首環顧四周，發覺他們已然出了小鎮數裏，最後走到了梨落河畔。

趟過這條河，便是翟魏管轄的境地。

他思及在無啟經歷的種種不由得喟嘆兩聲，爾後，再將行囊裏的木匣子拿出來。

那木匣頂上，紫藤花繚繞於數片祥雲之上，一直蜿蜒至底下的鎖扣處。

他打開鎖扣，揭開一看，正看見“周慧王祁辛”和兩行極小的墨字，頓時面色怪異，像笑，亦像驚。

季一眼瞥過來，眼底劃過一抹難以置信的驚詫情緒。

他取出一疊紙牌，幾乎每張都描畫著一人，頭大身小，著各式服飾，君王群臣，富商黔首，應有盡有。

他拿著頂上那一張“周慧王祁辛”的肖像畫，閉上眼回想，在回憶裏與真人上下對比了一遍，頓時忍俊不禁道：“倒也挺像。莫非祁辛小時候就長得這般可愛？”

他實在是覺得紙牌上的“祁辛”比那坐在王座上的周慧王要順眼得多。

他一臉好奇地看向季，而季聞言臉色愈來愈臭。

他等不到想要的回答，屈指彈向紙牌上小人兒的額頭，再伸手扯了扯季僵硬的臉頰，瞇著眼睛笑得人畜無害，道：“你這張臉面無表情的時候，跟祁辛挺像啊。”

季凝視著他那雙清冽的漆色眼眸，他總是能道出旁人不敢說的話，做出旁人不敢做的事情。

季看了他一眼，伸手扼住他的手腕，像是無法忍受他的蹂躪。

他見狀旋即松手，定睛一看，季那本不出眾的臉頰於雙頰處微紅一片，如同上了妝的女子。

他呆楞在原地，然後很不仗義的噗嗤一聲，險些捧腹大笑。

他瞇著眼睛望向季。

季將他的模樣看在眼裏，挑著眉梢伸手捂住他的嘴。

“唔――”他哽了一下，瞪著季一時也說不出話來。

這時，季盯了他半晌，眼神幽幽地望著他。

他心頭怔忡，硬著頭皮擡眼，與季對視時妄圖用冷氣迫使季松手。

他一副清冷肅殺的模樣，季憋住心底的笑意，作勢放開他的檀唇，但見他忽然眨了眼睛，便覺得他委實惹人逗樂，便轉手在他皎白的臉頰上點了一下，算是揩油。

“你！”

他慍怒說話時，季已經抱臂走向了梨落河。

梨落河中有船家撐船悠悠而來。

突如其來的狀況讓他狐疑的看向季――陽光靜靜流瀉，灑了背對之人一身，晃得人隱隱睜不開眼。

站在梨落河畔的男子就這般恣意凜然，絲毫不見殺人不眨眼的戾氣。

他將一疊紙牌悉數放回原處，合上木匣，跟上了季的腳步。

季牽了馬踏上隨波搖晃的船只，站在船頭撐船的船家發須皆白，披蓑衣戴鬥笠，但憑說話的語調就知船家並非翟魏人。

他進了船艙，在季落坐之後，輕擡眼眸道：“船家是哪裏人？”

梨落河劃歸翟魏境內，一個年過六旬的男子如何做得了這風餐露宿的活計？

他的疑慮得到了季的認可，艙外，船家再度撐起長篙，壓低了鬥笠，一瞬不瞬地盯著前方的梨落河水。

“這位公子好眼力。老朽乃是柔利國人，因躲避戰亂，到這翟魏國做了個撐船的活計，只為了養活一家老小。這異國他鄉、荒郊野嶺，若不是為了過活，誰願意風餐露宿？依老朽看來，兩位公子也不是翟魏人吧！”

船家撐著船走了一段水路，船身雖輕微搖晃，但還算四平八穩。

未等季想要張口，他臉上的笑容便逐漸加深。

他掃視了船家一眼，“船家也算察言觀色的個中好手，我們的確不是翟魏人。”

他說話時突然轉眸看向漸入蘆葦蕩的船只兩側，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寂靜得連一只水鳥也無。

“那二位公子來自何處？”

季瞧見了船家加快撐竿的動作，而他臉上的笑容陡然消失，擡眸，戲謔道：“我們的來歷，船家豈會不知？”

說罷，季感到前所未有的威懾力自他的眼眸裏迸射而出，話音剛落，原本身形佝僂的船家驀然直立了身子，掀開鬥笠，露出一抹獰笑。

“奉旸侯果然是洞悉如神。既如此，我們就不必藏頭遮尾了。”

他沈著眸起身，季握緊腰間的寒刀，只見蘆葦蕩裏飛躍而出的刺客皆黑衣掩面，落在船頭，亮出手中寒刃，與他們呈對峙之勢。

千鈞一發的局面。

而今季體內的化功散還未清除，三四成的內力如同赤手空拳，如何敵得過來勢洶洶且訓練有素的這些刺客？

他想起了腰間懸掛著的橫塵，再看著圍戰季的蒙面刺客，這些刺客腰間皆繡著梼杌兇獸的獸面，毫無疑問，應該就是紀國王宮裏養出的刺客團。

“季，當心身後！”他進入了刺客的圍剿圈內，一擡腳，踢飛了刺客手裏的長劍。

季聞言一怔，再迎上刺客的刀劍時，忽然被刀刃劃傷了手臂。

“季，你退後。”他見刺客淩厲的招數盡數朝季劈過去，招招致命，卻並未刻意攻擊他，顯然是得人受命。

想要季的性命，也得有命來拿！

他亮出長劍，劍花翻飛。

季緊蹙眉峰，一掌推開了還欲上前的他，再無遲疑，即刻寒眸攝人，出拳震退了好幾個欲鉗制他的宵小刺客。

他站在圍剿圈外，想硬闖進去卻被接下來的幾名刺客圍住，抽劍出招，絲毫也不敢掉以輕心。

他屏息斂眸 ，卻見原本觀戰的“船家”趁其不備，旋即暗中放出毒箭。

“季！”他猛然看見那離弦之箭飛射而去，直直地沒入了眼前人的胸口。

他擊退了還欲刀劍相向的刺客，扶起被毒箭重傷的季，攥著手，手心裏全是汗。

狂風大作，倏忽間，一陣霧氣襲來――那“船家”再一睜眼，卻發覺船上竟然已無一人。

“窮寇莫追！那人中了毒，已無幾日活頭了。剛剛出手救他們的，是我們這邊的人。”

一仰首，天昏欲雨。

“船家”出言制止了想要乘勝追擊的刺客，轉身，忽然一掌擊殺了船上的那匹汗血寶馬。

翟魏郊外際雲私宅。

一身便裝的楚睿沈郁著臉，遣退了包紮完畢的郎中，上下打量著床榻上的人。

萬幸的是，那向來無眼的刀刃只是擦傷了他的手臂，皮肉之傷休養數日便可恢覆。

楚睿坐在床榻邊，眼神陰翳，眼角眉梢裏卻仍舊透著一絲關切。

他蹙眉，睜開眼睛，朦朧一片的光影裏，有人彎下腰來將面龐挪到他的眼前，這人，便是應在紀國王座上的濟鉞王。

他被楚睿看得有些窘迫，轉眸別開眼，閉著口，目光正四處尋找中了箭毒的季。

“別找了。”

他正欲起身，然，身體未動就被楚睿伸手攔住，“師兄，你我見面難道就比不上一個啞巴侍衛重要？”

楚睿斂起眼來，眼底泯滅的是師兄弟再次重逢的歡愉和慶幸。

他聞言當真不敢再輕舉妄動。

他眼前的這個人，自從執掌紀國之後便不再是他所熟識的那個師弟了。

他擡眸的一刻，欺身過來的楚睿略一挑唇，溫熱的氣息就噴在他的眼睫上，令他心頭一杵。

“怎麽，師兄害怕孤要了他的命？”楚睿一張口，便是國君的語調，“他中了箭毒，恐怕時日無多了。”

看到眼前人擰著眉峰看自己，楚睿心底不快，又想到自己為了找他所做的謀劃，一見到他毫不留情的模樣，不由得想以紀國國君的身份壓制他，讓他再也逃不出自己的掌控。

楚睿伸手扼住他的手臂，那稍帶侵略的狠厲眼神，眉梢半斂，眼底充斥著一種桎梏囚犯的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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