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樹欲靜而風不止――樓恬最愛美人，得了臻品自然不會放過向世人誇耀的機會。

倘若季記得不錯，鹿苑筵席就要開始了。

季靜坐於長亭眺望這滿目的奇珍異草，從回廊走來的樓恬就坐到季的對面，看季恍若刀裁的冷面和薄唇。

一直等到晌午過後，樓恬才從石凳上站起來，欺身靠近季，“美人兒，明日跟本王入宮，你可得好好表現。”

樓恬一手搭著季的肩，另一只手卻悠悠地探向季的衣襟。

季蹙眉，制住胸前不安分的手，心底不喜面上卻忍著，神色不變。

季到底還是答應了樓恬。

季一臉正色的甩開她的手，樓恬也不惱，放下趁機揩油的一雙手，“到時候，望你識趣。”

樓恬不懷好意，季那雙黑沈的眼眸裏掠過難以言說的惱怒。

季暗自攥緊一雙手，如果不能盡快打消樓恬的戒心，必然會在無啟泥足深陷，甚至來不及去查探傅望之的下落。

無論季怎麽做，找到傅望之才是當務之急。或許他進了無啟王宮，能夠找機會脫身。

季打定主意要試一試，旋即隱去眼底的殺伐之氣，待到翌日清晨，樓恬差人送來的華服美冠，季都盡數收下了。

樓恬起身，徑直走到背屏後取出一件錦繡外衫，也是黛青色的。

身後的男婢服侍季穿好衣袍，戴上紗帽，厚而寬的帽兜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許久未動的薄唇和刀削的下頷。

樓恬笑著執起季的手，“車輦在外面候著，時辰不早了。”

季聞言垂眸思忖著什麽，為免身側人疑心，順從地點頭，並沒有掙脫在手背上摩挲的那只手。

自太女府到王宮內闈，不長不短剛好一個時辰。

他擡眸向對側的車窗瞥去，只見車窗綢簾掀動，坐在靠窗位置的太女殿下正饒有興致地觀望著他，縱使隔著厚厚的紗帽他也能感受到對面人有意無意的打量。

那游離的目光，有好奇，亦有疑惑。

“屬下拜見太女殿下。”

戍守在王宮外門的禁衛拱手垂頭立於兩側，一見馬車角上的黃綢明珠，即刻半跪在地齊聲拜見。

洛琰聞聲終於轉過臉去，勾起布簾，露出一張玉面含春的臉來，伸出一根蘭花皓指，朝著眾禁衛擺手。

隨後，車輦一路暢通無阻，直至鹿苑。

此次王宮的鹿苑筵席本是君臣同樂，來的皆是攜帶家眷的貴族臣子。可今日，無啟女帝身體抱恙未能出席，能獨坐於上首主持大局的便是執掌後宮的秦王後。

因秦王後為男眷，貴族臣子自有避諱，隔著帷幕，只能坐到五尺外，將發冠扶正，正襟危坐以示恭敬。

“太女殿下到！”

正值晨曦十分，鹿苑外走進的洛琰青絲雲鬢，發髻上斜插著一只玉蘭釵，揚著眉眼，笑吟吟地望著鹿苑裏的一眾貴族臣子，最後將視線定格在上首帷幕後辨不清表情的父後身上。

“兒臣拜見父後。”洛琰單膝跪地行了一個大禮，挨得最近的兩位皇女低著頭，各自挑眉。

端坐在帷幕後的男子透過朦朧的光影，緩緩地將目光轉到底下人的身上，等與她對視，只聽見他語調平直地說了一句，“皇兒起身。今日算得上君臣同賀的好日子，在座諸位都不必多禮。”

男子說話的時候，所有人都尖著耳朵聽清了秦王後對太女殿下的平淡感情，那份極其微弱的父女之情稍有不慎就會分崩離析。

阿魏跟著李丞坐在筵席的中央，隔遠了看，阿魏心儀的太女殿下又受到了自己父後的冷遇。

阿魏不禁擔憂地望向面上強裝鎮定自若的太女殿下，洛琰淡笑，然後走進了席間坐好。

而這時，四下的觀客都面面相覷，緘默之中，有極其詭異的氛圍撲在眾人的鼻尖。

傅哥哥去哪兒了？阿魏蹙眉偏頭望來望去，站在身後的錦時禁不住低頭扯了扯自家主子的衣袖，示意阿魏專心一些。

“襄王到。”內侍監尖著嗓子高喊道。

此時此刻，所有人都將目光投至鹿苑外的宮道上：踱步走來的是一對黛青華衫的人兒，樓恬施施然走進鹿苑，神色是少有的從容悠然。

臺階上的內侍官一見來人，旋即躬身朝帷幕後的男子頷首，“王後娘娘，襄王到了。”

此時，秦王後擡起眼來，樓恬已自覺入座，不曾行禮也不招呼，徑直示意身側人坐在她身側。

季透過厚厚的紗帽擡眸，望向那高坐於前的男子。

幔簾被人緩慢掀開，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端莊靜美的美人臉：映秀雙眉，眉心冷艷，是特地點了一顆朱砂痣，襯著如玉的臉龐愈加光彩照人，流光溢彩。

在這女尊男卑的國度，男為悅己者容。季眼裏的秦王後是男子，是人夫，更是後宮掌權人。

季靜靜地望著前方，這樣的一個男子明明身形孱弱不堪一擊，又是拿什麽讓無啟一躍而起，獨霸一方？

秦王後順著內侍監的視線看向季，蹙眉，唇角勾出一抹不悅，“皇兒，這是王宮筵席，你怎能帶一些不清不楚的人進宮？”

那男子爽脆的嗓音將疑問化為肯定的語調，很快，又轉為威嚴的告誡聲。

聞言，洛琰柳眉挑起深意，聽說四皇妹最近又有了新寵，莫非，就是她身邊這位？

洛琰跟著其餘兩位皇女的視線往這邊探，就連呆楞半晌的朝臣們也紛紛轉過臉來看向襄王的身側，王爺平素風流成性，這次，居然還在如此鄭重的場合下公然帶來了陪侍，可真是稀罕。

眾人伸長了脖子，等著看好戲。

阿魏撇嘴，一副瞧不起襄王的模樣就擺在那兒，引得隔桌的李丞狠瞪雙眼，喝止了阿魏臉上的表情。

季瞇著眼睛，當作沒看清周圍人略帶鄙夷和眼紅的目光。

樓恬挑挑眉，“父後言重了。本王捧在心尖上的美人兒怎會不清不楚。”

季聞言睜著黑沈的眼睛看了樓恬一眼，秦王後臉色沈郁，“皇兒，你忘了你母皇前些日子對你的訓誡了麽？在眾卿家面前，你這般做法，簡直胡鬧！”

襄王府需要的是嫡王妃而不是以色侍人的狐媚子。

秦王後可以容忍樓恬仗著權勢胡作非為，但絕不可能接納一個來路不明的侍兒。

秦王後咬死的字眼裏，慍意橫生。

樓恬不語，等著父後接下來的話。

“皇兒，今日這鹿苑筵席，沒有本宮的命令，你不得擅離一步。”

聽罷，季才擡眼環顧四周，發覺席間帷幕前多是王公大臣的掌上明珠。原來，樓恬是想借他堵住幽幽之口，然後逃了這樁打著“筵席”旗號的鹿苑指婚。

樓恬在暗地裏睨了一眼上首之人。

筵席開始，候在最後面的男婢們各自將盛有珍饈美饌的托盤擱在身前描金紋雲的桌案上，再拿出銀針一一插試，然後端來白玉盞，將每一樣菜肴都夾出一小口，送入嘴裏咀嚼過後才端到各方的矮桌案幾上。

緘默無話。

筵席完畢時，季並未動筷，因為“多得秦王後關照”的陪侍不得與主子一同用膳。

樓恬拿季做了擋箭牌，撂了秦王後的顏面，又讓底下一眾王公大臣難以揣測襄王的喜怒，紛紛畏縮不前，不敢讓自家姿容尚可的兒子以身犯險，以致於賞花游園的活動過半，也不見半個朝臣的掌上明珠膽敢上前攔住襄王的去路。

秦王後得知此景略顯惱怒，並且將所有的罪責全數歸咎於正跟在樓恬身後的侍兒。

賞花游會以賞景為佳，鹿苑回廊後面有竹林，順著古道拾級而上，一側是幽靜林泉，一側是奇珍花海。

半盞茶的功夫，樓恬終於被一臉嬌羞的男子攔在了流水潺潺的林泉邊。

季按著心思愈走愈慢。

身後躲躲藏藏的內侍監叫了人，突然趁季不備鉗制住季的雙手，將季拖走。

強擄，捆綁，再丟進蛛網密布的荒廢偏殿――季垂眸看看底下的一群人做完這些事，然後躬著身匍匐在地，請來了方才在席間閉目假寐的秦王後。

推開殿門的一霎那，陰霾撲面而來。鼻間嗆人的氣味裏，灰塵亂飛。

仿佛有什麽在此刻被撥開了，暗光閃影中，季微瞇眼眸，順著一雙純金絲勾勒的奢華鞋履往上看，那明黃色的襦裙上大朵大朵的並蒂蓮宛若鮮活。

季勾唇冷笑，這時候，被粗繩緊縛的男子雙膝跪地卻沒有絲毫的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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