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再度清醒的時候，就躺在床榻上，一伸手，臉上的鬼面沒了，但還算萬幸，他在離開周饒之前便特意找倉靂子討了張人皮假面，現在的他，就是個容貌不起眼的普通侍衛。

季撐著手肘坐起來，擡眼望向四周，鏤窗底下篩出的陽光透著幽幽的冷香，讓季以為這是哪個妙齡女子的閨房。

季探著床沿朝下睨著眉眼，眼前是一番陌生且奢華的景象。

季正欲下床，卻看見床榻下放著一雙錦鞋，紋飾繁覆精致，但，並不是他的。

季忽然垂眸看向身上穿戴的衣物，這些，亦全然不是他的。

他與傅望之同時墜入了深湖，忽而翻湧的漩渦直接將他們卷入了一片水域之中，或許是湖底，或許是水渠，在晦暗無光的水中，他只能抓緊傅望之的手臂，然，眼下卻不能確保兩人沒有被激流沖散。

而今，看樣子他是被人救下了，但傅望之呢，他在哪兒？

季不禁低首沈思，這時候，房門開了。

天青色裳裙的女子一副管事打扮，踏進門檻，目光落到床榻前站立的人身上，略微斂身道：“公子，我家主子有請，請隨我去正堂。”

季聞言怔了一下，也沒故作遲疑扭捏，整個人如同一座冰雕跟在女子的身後，沿路冒著冷氣，再順勢垂手去摸腰間的寒刀，卻屈手抓了個空。

季的目光愈發陰冷。

而這時，女子只是一味擡頭往前走，一句話也不說，但心底卻埋怨自家主子中意的男子太過可怖，免不了又得多調教一陣了。

想到這兒，這女子不禁轉首多瞥了季兩眼，喟嘆一聲。

季隨即蹙眉，對於女子如此可笑的態度感到一絲古怪。

季剛準備停下腳步，可轉過回廊後，守在正堂前的男婢們又笑意盈盈，令他辨不清正堂主人的意圖。

“主子，那位公子到了。”

正堂裏，有卑微的男婢匍匐在地，戰戰兢兢地抖著雙肩，膝蓋邊是一行溫熱的血漬。

就在半盞茶的功夫之前，正堂外的府衛拖走了一個剛死透的奴隸。

黑眸註視過來，背屏後的女子正展開畫卷，用筆墨緩緩地添了一筆。

“讓他進來。”女子沙啞且高尖的嗓音甚是悠長，比寒泉更澀，比霜雪更陰。

正堂外，跪地躬身的男婢推開了朱門。

季隔著刺眼的光束眺望過去，這時，立於兩側的美貌男婢皆斂身退下，正堂裏只剩下他和背屏後的身影。

背屏後的纖長身影站了起來，撣落肩頭的胭脂俗香，手執畫卷便踱步而出。

季斂眸，黑眸挑高的銀線仿佛蘊含著煙光冰淩，一襲黛青色委地裳裙，松松垮垮的芙蓉內衫，還有一雙修長、白皙且恍若霜雪凝出的皓腕。

那一剎那，季以為見到了風骨絕傲的傾城佳人。然，眼前的這人是個掌權的女子，而並非他在周饒便能信手拈來的美姬。

季萬萬沒料想到，面前的“救命恩人”會直接伸手扼住他的下頷，眼底是意猶未盡的審視。

“不錯不錯。這眼神，這身形，這面龐……與本王想的一模一樣。”身前的女子突然靠近他，鼻間輕嗅，似乎能感受到來人身上的淡淡肅殺氣息。

凜冽的威脅――女子斜著眉梢朝季挑了挑眼眸。

一時間，季竟然掙脫不了下頷處的那只手，只得蹙眉盯著她，看著女子刻意擡高他的脖頸，用纖長的手指輕輕地摩挲他的臉龐，他的墨發，以及他額上束著的銀紋抹額。

女子近乎露骨地讚嘆道：“嘖嘖，真是個具有異域風情的美人兒。雖說模樣不怎麽樣，但這氣質本王甚是歡喜。”

季捕捉到女子眼底隱隱的欲念，心中頓覺一道雷電劈過，正欲暗蓄內力，卻發覺自己體內的真氣運行不利，再擡眼，卻見那女子一臉魘足地松開手，展開方才的那幅畫卷，說道：“聽說周饒素以鳳凰為美，凡與王室有幹系的人都身有標識……不知，美人兒你是周饒王室的暗探，還是……刺客？”

女子的美眸瞥向季，略帶侵略，宛若笑意盈盈的笑面虎。

季聞言驚詫望去，那畫卷上丹青描繪的銀紋鳳凰，正是他周饒王室的象征。

季低著暗含殺意的眉峰，緘默，許久也沒像她預料的那般吐露一句話。

女子看著季挑眉，視線再轉向宣紙上的銀紋鳳凰，“你是個啞巴？”

女子說話間上下打量了季兩眼，難以置信的眼底很快掠過一抹奇異的光芒，就像是發覺了什麽有趣的玩意兒，情不自禁地喜悅起來。

“美人兒，既然你說不出話，那就留在本王府上好了。”

說著女子忽然收了丹青，一手攬住了季的腰，撲面而來的冷香令季身體一僵。

季覷起眼，趁其不備一掌擊中了她的胸膛，掌力不甚猛，但出掌極其精準。

女子倒是沒想到這男子含服了化功散之後體內蘊含的真氣竟然還有餘瀝，一眼看去就知道他並非手無縛雞之力的軟柿子。

女子後退一步，前胸略有疼痛。

然，她那白皙的指腹輕輕拭過唇角，明眸裏竟是興味，“有脾氣，本王很喜歡。”

季聽罷直接呆楞，只覺胸口隱隱作痛，竟是秀才遇到兵，撞上了“潑皮無賴”。

季一臉警惕，蹙眉緊盯著面前這個女人，然，女子卻暫時沒了動作，就站在原處凝視著他，自顧自地說道，“美人兒盡管放心，本王是無啟的四皇女樓恬，單論權財，本王便富可敵國。美人兒在本王府上，本王自可保你衣食無憂，享盡榮華。”

她說著便瞇著眼睛，顯得格外的高興。

季將視線轉向女子的身後，再垂眸思忖。

傳聞，無啟國作為六國之中較為偏蠻的國家，乃是昔日的兩個彈丸女國合並而成的，女尊男卑，施行那秦王後的新國章後，短短數年間，名聲大噪。

他對無啟向來輕視，除了無啟那位秦王後外，他大概不知道無啟王室有幾人，掌權掌勢的又有幾人。

季別開眼，眼底蘊著冷冷的嘲諷。

“美人兒，你別不識擡舉。”樓恬面上不快，明眼人都能看出她絕對不會放過眼前人。

說罷，樓恬作勢要靠過來。

季腳步一凝，硬生生地撞上了身後的銅柱，悶哼一聲：真氣受控，他暫且不能輕舉妄動。

西街巷裏的一處宅院裏，天氣仍舊料峭，細密的雨絲裹挾著寒意輕刮下來，陣陣涼風。

受了寒意侵擾的男婢伸手將支窗放下來，禁不住打了個噴嚏。

此時此刻，季一心掛念的奉旸侯正站在夢境的最裏頭，凝神，層層迷霧中有一個羅剎鬼面的男子，一張臉滿是鮮血，驚得他冷汗連連，仿佛觸到了森羅地獄。

他蹙著眉峰悶哼。

這時，守在床榻邊照顧的男子聞聲轉過臉來，一觸手，床榻上的人正額間滾燙。

“錦時，將湯藥拿過來。”

桌案旁，男婢剛剛關上的窗戶，一回頭便瞧見自家主子滿臉的憂愁，不由得低聲埋怨起床榻上意外撿來的累贅來。

“公子，這人跟咱們無親無故的，從河裏撈起來也就算了，幹嘛還帶回府邸。若是讓大人知道了，又得說公子多管閑事了。”

錦時滿臉抱怨，但還是將湯藥遞了過來。

那男子就坐在床沿上，聽完也不打算反駁，只是在木盆裏擰好一塊巾帕搭在扶良的額頭，望著床榻上這臉上蒼白的男子，左右上下地打量了許久許久，方才支起手肘喟嘆道，“這世上怎會有這般好看的人？”

男子越看越覺得眼前這人該是上天眷憐的寵兒，想著想著便愈發認真地照顧他，想看看他睜開眼睛又會是一番怎樣的風景。

院落外細雨蒙蒙，待到天色轉晴之時，躺在床榻上的人終於沈吟了一聲，皺了皺眉頭。

男子下意識地將手中的藥碗攥緊，“公子醒了？”

床榻上的人醒了。

他睜開眼睛，轉動漆色的眼眸，一瞬間，眼底似乎有無窮無盡的鋒芒在凝聚翻滾，糾結無果。

錦時聞聲張著嘴，還來不及捕捉他的情緒，就被他接下來的冷漠面容驚到了。

“是你們救了本……我？”他壓下欲脫口而出的“本侯”，慢慢坐起身來，一夢醒來，若生若亡。

他沈寂地坐直身體，環顧四周，敞亮通明的房間，淡粉的掛簾上氤氳著徐徐的馨香。

這是深閨才有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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