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謝侯爺，救下本王的遲兒。”

白慕尋了數十年，終於尋到了足以承載離世王魄的軀殼，而眼前人，又是如此的出眾。

白慕的眼底泛起勢在必得的瘋狂，涼薄的唇邊笑紋更甚。

白芝聞言擡起頭來，目光輕柔地追隨著眼前這執念深重且癡心不改的殤情人。

白慕凝神，手掌間飄搖著絲絲縷縷的白氣，再定睛一看，那消失於塔頂的華隱符便浮現在白芝的眼前。

幽火環繞，暗魂聚起――白芝緩緩地闔上眼眸，一地碎魄幽火中，那緋紅錦袍的男子負手佇立，死寂的黑眸一轉，流瀉出盎然笑意，直耀得諸人流連忘返。

“我王……若能完成您的夙願，何其有幸……”

白芝迎著青色的幽光，出神地望著那擡手撚碎指尖白塵的男子，就這般任由華隱符中眩然而出的殘魂沒入了她的眉心。

幽火稀疏散去――被烈火灼燒殆盡的魂魄驅離體外，由重獲新生的王魄代替。

白慕難掩悸動的心神，走近一步，似乎恍惚間，就能預見翹首以盼的結局。

白慕蹲身攬住陷入昏迷的人兒，似乎只要懷中之人一睜眼便會癡癡地喚出“白慕大人”。

這種時候，白慕正面含柔情地凝視著懷中之人。

氤氳的煙氣很淡，華隱符因幽火繚繞而散去光芒，黯淡，爾後重重地掉落在地，碧水青光的玉符由內而外出現了一絲裂痕。

懷中之人忽然轉變了樣貌，再凝眸，卻是魂魄離體的白芝。

白慕看著自己伸出的手顫動著撫向那張月貌花顏的臉，有一瞬的怔忪，“白芝，你為何……”

讓白慕萬萬沒料到的是，原來至親的血脈亦可能承載王魄。

但，為此所付出的代價卻是本體魂飛魄散，再無轉世輪回的可能。

白慕緩緩垂眸，沒來由的沈痛在原本如同死寂的眼眸中泛起了軒然大波。

白慕或許不悔，但是難以抹去自己犯下的罪孽。

此時此刻，玲瓏塔正一層一層地塌陷，而懷中的女子再度睜開眼眸時，白慕眼中所看到的，竟是那清淺純真的瞳仁。

“遲兒！”白慕難掩不可名狀的欣喜。

然，懷中之人突然掙紮起身，極其陌生的望著白慕，疑惑問道：“你……你是誰？”

王魄雖已重生，卻丟失了原有的記憶。

白慕見眼前人後退一步，再一步，最終徹底疏遠了自己。

山腹中愈加晦暗，玲瓏塔倒了，乘虛而入的山風吹得兩人的衣袍簌簌作響，搖曳著最後的靜謐。

冷風吹起白慕那紫玉冠上的發絲，遮住了半張臉，卻遮不住那雙凜寒若冰泉的眼睛。

就算他不記得他了，他也不會再輕易放開他。

白慕驀然伸手攬過懷中人的腰肢，白光乍現，在龍舌回鞘之前忽然消失不見。

白塵落定，玲瓏塔隨之化成齏粉。

剛剛進入聖地之中的兩人親眼目睹了這一出活人變沒的大戲，再擡眼，山腹之中除了空蕩蕩的石壁，就只剩下地上散發出微弱青光的華隱符。

他走到季的前面，蹙眉，躬身摭拾起地面上慘遭遺棄的玉符來。

他拈起玉符，符身的青光即將褪盡。

見狀，他正欲拿另一只手撫上玉符那殘損的裂縫，卻陡然屏息吸氣。

玉符割傷了他的食指指腹。那手指上的血漬滴落，恰好融入了那玉符上的縫隙中。

“佛曰，終日拈花擇火，不知身是道場；佛曰，妄生取舍者，生死海裏浮沈，永無出頭時。”

華隱符中的青光引射至石壁上的那一刻，霎那間，在對面浮現出兩行金色的小字。

他與季移步靠近，神色驚異。

這時，一陣幽火漩渦順勢攀上了兩人的面頰，山腹中剎那間地動山搖。

“這是……”

山腹中的兩人好不容易站穩了腳跟，一擡首，便瞧見飄浮於手掌上的玉符突然光芒大作，展開一幅朦朧的畫卷，其間出現的竟是身在紀國的他。

季倏爾凝眸，那玉冠束發、仙姿佚貌的男子列坐於紀國貴族之席，端的是謙謙君子、玉樹臨風之貌，令人難以自持。

他見此心驚，目光漸漸沈郁下來。

原來，這玉符能夠窺探世間事，而他一直都在白慕的掌控之中――

世事難料，卻又命數使然。

密林裏的風在這一刻被重重的山壁扼住，幽幽聲響，在整條步道間傳得很遠。

出了聖地，他捏緊手中的玉符，心神一晃。

三重石階下，快馬而來的暗探翻身落地，正欲向他尋問聖地的情況，卻被羅剎鬼面的季黑森森的眼眸嚇得噤了聲。

季奪過暗探手中的馬韁繩，一躍而起。

他仰首望著季伸過來的一只手，頓身，然後輕點腳尖借力上馬，幹凈利落、一氣呵成。

馬蹄聲忽遠忽近，隱匿了馬背上兩人各自的心思，而他思前想後，只覺得一顆心倥傯難掩，伶仃森寒。

就此，三苗事宜算是暫時告一段落，至於三苗人盡數消失於世的最後說辭，皆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這日晌午之後，他與季共騎一馬自琉璃河畔返程，身後，還跟著先醒齋的幾名暗探，雖說陣勢不大，但好歹黑衣寒刀，也算是浩浩蕩蕩。

約莫黃昏時刻，眾人繞過三苗的邊境，從翟魏邊城的捷徑走到了什邡山。

晝夜不息地趕路，人疲了，馬更是累得原地打轉。

季跨馬往前，待探察了一番什邡山的地勢後，方才調轉馬頭，示意眾人繼續向前走。

他望著縱目之後的景象，目光有些迷離。

他側耳傾聽，幽深的峽谷兩端荒草稀疏，僅有的一絲綠意還在懸崖峭壁的頂端搖搖欲墜。

這應當算得上是他在春日野穹裏，頭一次瞧見這般荒涼之境。

在此等沈寂之地，雖無植被隱藏身形，但山壁兩側的險峻之勢難免不會被人利用。

“進了什邡山，萬事當心。”

他回頭瞥向緊隨其後的幾名暗探，既然是倉靂子特意遣來搭救他的人，那麽，他得擺出稍與往日不同的態度，關切一句。何況，他也的確對這座山沒什麽好感。

他說罷，季旋即騎馬過來，竟感受到一縷極不尋常的氣息，一揚手，斷後的暗探皆呈正色，握緊腰間的寒刀。

他環顧四周，總覺得暗處有一雙眼睛在緊盯著他，再轉眸，卻什麽也沒有。

山谷上方，空有一只山鷹劃過。

夕照刺眼的光線篩下一層細密的橘色，讓扶良勒馬前行時不得不用手擋在眼前。

“山鷹……”他不禁端穆起來。

有人曾雲：山鷹一到，請君入甕。

橫塵出鞘，他小心翼翼地往峽谷深處走去。

一路走來，萬分靜謐。等過了最易埋伏的地方，眾人的心全都開始懈怠。

他的目光移到了一處突兀的怪石上，只一瞬，山壁雷動，再擡眼，峭壁上竟有難以計數的石塊隆隆滾落下來。

“小心！”他走在最中，卻是最先發覺異常的人。

季勒馬避開了一處又一處的滾石，再退後，隨行的暗探已然死傷過半。

一波過後，暫無動靜。

而讓他驚疑的是，滾石一股腦兒全朝著後尾的暗探滾落，根本就沒這心思傷及前面跨馬前行的兩人。

“這滾石落得好生蹊蹺，其目的，是封了我們的後路。”

他迎著光束向後探去，片刻功夫，山谷入口竟已經被滾石死死封住。

“這是想讓我們作困獸之鬥。”他命躲過一劫的暗探繼續往前。

季朝著山崖上望去，目光有些冷了。

躲在暗處的敵人給了他們喘息的機會，封了入口，他們只得一路往前，什邡山裏定然還有更加駭人的埋伏陣。

究竟是何方神聖……

黃昏時刻，眾人驚魂未定，加之人馬勞頓，實屬處在“天時地利人和”皆失的窘困之境。

山鷹掠過，雲霧乍起――他擡眸，對上季的目光時，頓覺視線開始模糊起來。

“不好，此霧有毒。”

一群人中已經有人摔下馬去，見狀，知曉毒霧的兩人即刻捂住口鼻，須臾之間，這霧又散了。

他翻身下馬，身體略微疲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