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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三生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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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在門外的顰兒依言推開房門走了進來。

他疑惑地望著白芝,白芝起身往前一步,再繞到顰兒的身後,而此時,顰兒正欲轉頭,卻被身後人結印定在了原地。

“白芝姑娘你!……”

他霍然起身,白芝卻沖他眨眼,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爾後,一擡手,手指結蓮,便不由分說地將他變作了顰兒。

他驚詫之餘,方知此乃金蟬脫殼之計。

“如此,姑娘當如何自處?”他擡起眼,若被白慕發覺,白芝定然不會好過。

“侯爺多慮了。我王聖明,自不會拿我怎樣。”說著,白芝便將袖中的瓷瓶遞給他,“這裏面有一顆藥丸,此為軟筋散的解藥。”

他欲言。白芝卻再度擡手,一縷青煙沁入了顰兒的眉心,顰兒陡然變幻成了她的模樣,一舉一動皆受她掌控。

有了顰兒和白芝,缺的便是即將嫁給國君的“白遲侍君”。

“姑娘你這是要……”他始料未及的是白芝會變作他的模樣,替他做了這待嫁的轎中人。

“都進來吧,伺候白遲大人更衣。”受人控制的“白芝”命“顰兒”推開房門,隨即,便是恭謹低眸的婢女們走上前去盈盈一拜。

他悄然退出閣樓的時候,一眾婢女正款款地走向白芝,一絲不茍地對著銅鏡前的“侍君”擺弄起來。

這個時辰,所有人都忙著國君的婚事,無人在意一個轉身走出閣樓的婢女正朝著密林外側走去。

密林深處,暖風輕柔。

臨近四月的天氣愈加燥熱,然而諸般熱烈的花草都爭奇鬥艷,將夾道兩側僅剩的開得淒淒慘慘的野朵兒揭去,全然蓋住了那些卑劣生命的璀璨光芒。

此時此刻,亂石縫裏的野草還在拼命搖曳著,仿佛不甘心被這些氣焰沖天的嬌貴的花朵抹去,做著最後的掙紮。

季拂開滿目的藤蘿,羅剎鬼面照耀在晦暗樹叢的另一端,他腰間的龍舌因炎炎的日頭閃著逼人的寒氣。

嗩吶聲聲,一眾月白輕紗的少男少女簇擁著花轎朝聖地而去。

山壁下,三重石階處,主持婚事的長老恍若掬笑的美髯公,吟唱著三苗特有的嫁娶歌謠,一步一步,將花轎迎到了石階底下。

此時此刻,白慕身著一襲緋紅燙染的綢緞錦袍,底擺的蓮花紋飾隱隱約約,映襯著襟袖的絳色,仿若天人之姿。

這樣的喜慶色,同樣穿戴在花轎裏擡腳踱步而出的人身上。

三苗百姓不期然地擡頭,霎那間,大片閃耀的金紅色就這般直直地撞入了他們的眼簾。

白芝隔著山間的輕霧騁望著她深愛的國君,頂著男子的發冠,身著男子的錦袍,一步接著一步,借著他人的身份攀上了自己日日仰慕的心上人。

白慕伸出雙手,自石階上攬住了她的腰肢。

白芝顫聲,心底有難以言說的歡喜。

這場婚事,最終會在山腹中的聖地舉行。那神聖不可侵犯的純凈之地,只容許一對新人進入。

季隱在距離族群迎親的較遠處,一手撐著尚且生機盎然的樹樁,仰著面,向高處的那對新人投去攝人的目光。

季腰間蠢蠢欲動的龍舌,禁不住要飛出刀鞘,對白慕痛下殺手。

季凝視著白慕身側那茜素紅袍的男子:大紅衣襟上鋪張開來的恣意和心悅,宛如荼蘼般,艷魅生香。

聖地石階下的嗩吶還在繼續,而悄然避開三苗耳目的“顰兒”卻沒有急著離開密林,反而返身沿著小徑走到了聖地外圍。

白芝告訴過他,先醒齋的暗探正趁著密林中騰起的迷霧,散開羽翼,向聖地包圍過去。

他必須得阻止,阻止先醒齋的探子化作殺人不眨眼的刺客,攪黃了三苗原本的靜謐。

更何況,白芝心悅白慕,他必須得成全他們,至少不能給他們再多添亂子。

三苗本不入世,何苦再行刁難?白慕與白芝都沒有錯,他們只是各執己見,但終究未濫殺無辜。

他攥緊手中的瓷瓶,揭開,將裏面的藥丸放入口中,入口即化之際,他周身的筋骨便舒展開來,閉上眼,頓覺丹田一股真氣湧竄起來溫熏四肢百骸,最終沖散了白芝對他施行的玄術。

愈往外走,風聲和樹葉的沙沙聲就碰撞得愈加駭人。

他自霧氣氤氳的密林間現身,小心謹慎地挪步到了聖地外的較遠處,再環顧四周,尋了個自認絕密的樹叢躲著,剛深吸一口氣,轉臉,面前卻陡然一張駭人的羅剎鬼面,恫嚇得他旋即倒退兩步。

那許久未見的鬼面男子,幾乎是在一瞬間伸手攬住他的窄腰,微斂眸色,繃緊的面皮緩緩放松,倏忽間,他凝滯著雙眼,聽見了耳畔流竄的粗重呼吸聲。

有力的手指正嵌扣著扶良的手腕。四目相對的瞬間,黑眸已亂。

他掙紮不開,只得抿唇蹙眉,“季,你身為本侯的侍衛,卻數日不見蹤影……本侯若回了侯府,定會向祁辛上報,對你嚴懲不貸!”

他斷然擡眼,明明是撂下狠話的神情,卻偏偏令旁人看了多一分喜色。

季始終淡然隱忍的表情在這刻終於崩出了一道裂痕,雖說有羅剎鬼面掩人耳目,但是那浮躍情愫的眼睛,竟陡然悸動起心臟裏外,讓鬼面下的那張臉驀然湧出笑意。

他總是強裝著鎮靜地直呼周慧王的名諱,殊不知,他口口聲聲叫出的“祁辛”就在他的眼前,就是這個羅剎鬼面的侍衛,就是這個夜夜與他同榻共眠的男子。

沈默的一瞬,仿佛有什麽在季的心底呼嘯而過。

他狀如慍怒非常的刻薄侯爺,而羅剎鬼面的侍衛即刻松開手,一本正經地半跪在地,鄭重其事地求他恕罪。

“罷了罷了。”他鄭重揚手,算是饒恕了面前人的失職之罪。

他走在前面,躲藏在必須兩人環抱的樹樁後。

“公主殿下可安然無恙地回了周饒?”他像是想起了什麽,轉眸看向季。

季亦步亦趨地走到他的身側,聞言頓時停了腳步,爾後又陡然從衣袖裏掏出一卷書籍,然,書頁一翻動卻是層層的白紙。

季照例在白紙上寫字,不過這次弄得稍體面了些,不是扔給他,而是舉在他的眼前,“丹陽公主一直在周後寢宮,從未離開周饒。”

他聞言眼神凝重,蹙眉,原來白芝和白慕都暗下心思誆騙了他……

他的臉色不甚好,略微有些慍怒和蒼白。

季轉念一想,也明白了其間應該發生的種種,正欲擡手,卻被眼前人的一個眼神示意噤了聲。

這時候,白慕攜著一襲緋色錦袍的“白遲侍君”踱入山間愈高的步道,那石階下衷心祝願的族人們紛紛跪作一片,高呼。

密林深處迷霧繚繞,似乎一瞬之間,就能隔絕躲在暗處窺探的視線。

而事實上,當迷霧被山風驅散時,原本跪成一地的三苗族人全數消失在兩人的眼前。

若不是石階下的那頂花轎還在,他還以為方才見到的一切皆是海市蜃樓,幾近幻滅。

季見此眼光一厲,亦驚覺此景之詭異。

那山腹裏的聖地,斷然不是常人能夠進得去的。

他睨了一眼身後的人,自腰間摸出白芝遺留在他這裏的玉佩,說道:“你且在此候著,待本侯進去一探究竟。”

說罷,他投射在聖地入口的目光朝著最深處逼視而去,待他捏著玉佩準備擡腳,原本應當老實待在原地的季已然落至他的面前,眼底倒映出一抹暗抑淩厲的波瀾,隱含殺伐之氣。

煙光疏影裏,有極細的白塵冉冉而上。

白慕站立於玲瓏塔前,轉眸,瞥見身側人一時青一時白的臉色。

白芝眼底蒙昧恍惚,目光忽然瞥向那玲瓏塔頂本該流光溢彩的蓮暈,然,在她眼裏,蓮暈裏再無懸浮的碧水青光。

“遲兒,別怕。”白慕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遙遙地凝視著那再無光華的玲瓏塔。

是白慕,親手毀了白氏一族的前路。

白慕以為身側人不明白眼前的景象意味著什麽,上前挽住“他”的手,輕聲寬慰道。

而此時此刻,那低首垂眸的“男子”卻兀自隱去面上陡然湧起的陣陣哀慟和覆雜,然,雙肩竟還是忍不住顫抖起來。

白慕靜靜地看著“他”,輕撫“他”的肩,俯身湊近,輕笑的聲線化作一道幽然的靡音,極輕極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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