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話畢，你來我往間，仿佛在談論一件微事，於己無關，招狼喚虎。

驀然間，白慕竟是輕緩一笑，雪玉般的臉龐蒼白且棱角分明，全無半分陰柔女氣。

“本王如何？”白慕環顧偌大的水牢，目光有些迷離，“本王至始至終只忠於一人。而聞名遐邇的奉旸侯，誰人不知，周紀兩國之主皆醉心於你。然，你卻趨炎附勢，擇了周慧王。”

他倏爾滯住，方才他的話中提及了濟鉞王楚睿……

白慕嘲諷般的笑道，轉身半步，再笑：“若本王猜的不錯，你便是在周慧王假意聯盟，意圖攻陷紀國時主動歸順於他的吧。一個紀國貴胄舍身保國，改名換姓，以腹中劍戟深深，任人驅使，為他國做嫁衣？”

“與其這般心有桎梏，不如與本王在這密林雲霧中做一對‘神仙眷侶’？”

白慕一字一句，道出的端倪擱置在他的心頭，有輕刀刮竹之痛楚。

話音一落，他愕然，屏息道：“白慕國君想做什麽？”

“既然你到了本王的手掌心，想要脫身，可就由不得你了。”白慕狠厲一笑，接著道來，“你還是乖乖當好‘白遲’吧！只要你不再反抗，本王可以考慮一下，讓你好受一些。”

“若本侯不應呢？”他從一片陰霾中擡起頭來。

白慕再笑，一雙眼沈寂幽邃，陰森森的，像是要將人生吞活剝。

片刻，又聽白慕道：“你膽敢拒絕，不消兩日，六國上下便知丹陽公主橫死三苗的消息。屆時，周饒與三苗一戰，本王拭目以待。”

隱晦的光線落下來，打在他慘白的臉上，將原本就略微泛起的灰塵照射得無所遁形。

丹陽她……還在白慕的手上，生死未蔔。

“你可以把這當成是，你為丹陽公主留出的一條後路。”白慕說到此，譏笑連連，“說到底，那位丹陽公主不過是委身聯盟的一枚棋子罷了。”

白慕說笑般看他。

他的目光沈郁駭人，望著腳下觸目驚心的水光，目光愈發動容，“白慕，我按照你的吩咐行事，你必須放了丹陽公主。”

“好，本王看她也沒什麽利用價值。白芝說你倆的關系不一般，讓本王用她來要挾你。依本王看，只要本王勾勾手指，你還不照樣就範。”

白慕用一個莫須有的人便激起了他低落的情緒，瞬間眉峰一挑，暗道面前人太過愚蠢。

三言兩語就能動搖的人，毋需經太多手段就會束手就擒，這般，也太過容易了。

白慕有些懷疑，眼前的這個奉旸侯是不是養在宮闈裏濫竽充數的。

白慕靜靜地看著他，屈指，解開了禁錮他的鎖鏈，一伸手，將他攬入懷中，深情款款地說道：“遲兒，方才是本王怠慢了。你剛剛回族，且跟本王一齊見見族中長老！十日後，可是你與本王成婚的大喜之日。”

白慕扼住他還欲蓄力掙紮的手腕，俯身湊近，輕笑的聲線幽然化作一輪蠱惑靡音，“遲兒，這種程度的掙紮對本王沒有任何作用。丹陽公主，本王既可以放過她，亦可以將她生擒回來。若是到時一個失手，丹陽公主就會變成一具死屍，那時候，本王可概不負責。”

水色疏影裏，他將手指攥成拳，心底湧起左右為難的憤懣。

餘光瞥見他一時青一時白的臉色，白慕滿意地垂眸，索性將他打橫抱起，朝著水牢外走去。

經過兩道閘門，往前就是特意為三苗侍君布置妥當的高閣。

白芝面無表情地提著油燈緩步，走到了抄手游廊最裏側的第六間。

高閣裏唯一住人的寢房裏，被結印封住的門檻後，他聽到輕緩的腳步聲，擡起眼瞼，視線中出現了一雙皓然若月色的玉足。

“是你？你來這兒做甚？”看到白芝，他的目光比寒刃還要攝人，“丹陽公主在哪兒？白慕可信守承諾放了她？”

白芝舉起煤油燈，兀自搭手，也不打算戳破這種微妙的謊言，“丹陽公主自然是放回去了。丹陽公主這般回了周饒，她的身份與地位可就一落千丈了。一個被遣送回國的棄婦，到最後，只得守寡度日。而侯爺你就不同了。你即將成為我王的侍君，今後便在族中享盡榮華，長生不死。你還惦念著那個棄婦做甚？自己飛黃騰達、光耀門楣，豈不快哉！”

白芝站在門檻外，一擡手，是結印散開砸地的悶聲，“我王發話，你可以出去走動。但最好，不要枉費心機。”

昏黃的光亮照亮了一塊地方，欲明欲滅。

他註視了她半晌，想從她的眼神中探出任何虛假的情緒。

他皺起眉，臉上有躍起的殺意，“但願你們能讓丹陽公主毫發無損地回到周饒，否則……本侯竭盡所能也要掀翻三苗國境。”

六國向來生殺隨願，而他堅守至最終，亦決意放手一搏。動亂之處，皆以暴制暴方可平定。

白芝靠近，瞧見了他那張臉龐上顯露無疑的森寒氣息，唇間噙笑，“侯爺盡管放心。我王一言九鼎，自不會誆你。”

他聞言蹙起眉頭，狠咳了一下，嘴角隱隱滲出點點血絲。

他坐在敞椅上，神色沈寂，連面前擺著的一盅雪耳蓮子羹都不能使其展顏。

此時此刻，垂首站在桌案前的，是一個略顯高挑的婢女。

婢女短裳短袖，束身腰帶勾勒出曼妙的身姿，烏黑發髻，梳理得十分謹慎，連一絲簡單的銀飾都沒有。

他一直望著窗外郁郁蔥蔥的竹林，已經過了兩日，白慕很少來此。

白芝說他可以在族內隨意走動，但是卻派來面前的婢女寸步不離地跟著他，讓他連半分他念都不敢多生。

他待在屋裏已有半日，眼看著大婚之日將近，心底急促，面上卻神情莫辨，難以揣測。

婢女留意了他兩日，見國君即將迎娶的侍君大人姿容上等，又無明顯的敵意，語氣與姿態都放低了一度，“白遲大人，這兩日您都閉門不出，可是會在屋裏憋壞的。顰兒聽說現在族裏正在籌備您和國君的婚事，白遲大人不出去看看麽？”

他轉過身，眼前的顰兒端著嬌俏的眼眸，一提到“國君”便神色仰慕，仿佛世間所有幸事都比不上能與國君相偕到老。

到底是面含春意的少女。

他看著她，“你們的國君，是個怎樣的人？”

他日日聽周圍的人說起白慕的好，可是他卻並不認為私囚他人是正人君子所為。

經過這幾日的眼觀耳聽，他似乎正一寸一寸地揭開三苗的詭譎與神秘。

這片位列六國的國土，幾百年來鮮為人知。世人不知三苗的國君何屬，亦不敢輕易探尋三苗境地。

而當他身處其中之後，在他眼中，恍若秘境之地的三苗，其實是一個氏族統領的國家，白氏一族因掌控庇佑三苗的聖物――“華隱符”而受民無尚尊崇。

白慕，作為白氏一族的族長，便是整個三苗擁有生殺王權的國君。

只是，在此處，三苗的百姓都群居密林，少了卑躬屈膝的奴顏媚骨，一貫國風純樸。

這裏的百姓依山而存，放眼看去，密林裏，阡陌交通，雞犬相聞，應是脫離塵世的另一處人間仙境。而白氏一族獨有的玄術，正是守護三苗免於戰火的利器。

很難想象，倘若三苗人想要侵吞整個天下，那麽，縱使有千軍萬馬也未必能夠抵擋得住三苗的野心。

本來就勢如破竹，自然全無任何懸念可言。

他想到這兒，不由得低頭喟嘆：若如此，祁辛想要征伐三苗、一統六國的宏圖大志，看來與妄念無異。

他再擡眸，面色頗有些古怪，卻也很好地將自己的情緒隱藏起來，讓一旁正陷入遐想的顰兒沒有半分察覺。

“我王可是我族的榮耀。我王一直守護著我們，守衛著三苗，任何人要是闖入了三苗，我王一定會要他好看。還有……總之，我王是全天下最好的人了！聽族裏的老人們說，我王以前總是笑容滿面。可是，近些年來，我王的臉上卻很少有笑容，整日郁郁寡歡。但是自從白遲大人您出現了之後，我王每日都會去聖地冥想，對族裏的關心也備增了。”

說著，顰兒捧著臉望著他，臉頰上偶爾會浮起一抹可疑的紅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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