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眸，“恕本侯直言，本侯與姑娘無怨無仇，姑娘為何要將本侯迷暈擄至此處？”

他蹙著眉峰，面上的寒氣直上發頂。

女子淺笑道：“侯爺息怒。我乃三苗的主祭師――白芝。在其餘五國，我即是官拜一品的丞相。”

她伸出手來扶他，“侯爺許是忘記了。我與侯爺，可是十年前便相識相知的故人。”

白芝的笑容裏蘊著蠱惑。

他眉峰深蹙，心道：面前的女子一口咬定他就是她熟知的故人，卻不道明他像極了誰，被她認作了誰。

他心底疑惑，害怕這是三苗玩的把戲，至少，自他記事起，他只認得紀國。

“你究竟有何目的？”

他看向眼前的女子，目光瞥向木桌上擱置的竹簍和搗藥的陶罐。面前這位白芝識藥理、懂玄術，不知是何方神聖。

白芝在指尖拈起一抹青煙，對他的疑問不作回答，只是伸手覆上扶良的胸口，青煙繚繞，白芝的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侯爺稍安勿躁。侯爺只需知曉，我不會害你。”

白芝旋即移步。

他支起手肘站起身來，發覺手腳有了八分力氣。

白芝斂眸，翻手結印，鎖骨上描畫的菡萏纏枝，荷花花瓣舒展，一脈妖嬈，一脈清麗，一脈堪憐。

他蹙眉，眸中掠過不可名狀的驚詫。

不管白芝是以怎樣的目的、怎樣的動機擄走了他，他都覺得眼前的女子心底尚存有一絲善念。

他揖手，“還望白芝姑娘放本侯離開。”

他思及周饒現下的局面，祁辛對他失蹤一事的遷怒，丹陽公主出絳的後路……不禁焦頭爛額。

白芝收回指尖青煙，回眸，視線卻透過他瞥向木桌上的熏爐，“我王說了，侯爺只能留在此處，哪兒也不準去。”

她說話時語氣平淡，眼眸裏卻深蘊著一瞬的哀傷。

他的眼底倒映著諸多煩擾。

他屏息問道：“丹陽公主可在三苗境內？”

他以為丹陽是被一同拐來的。然，千算萬算，他並不知曉三苗國君自打一開始就沒這聯姻的心思。

三苗國君要的，本就是他。

白芝瞇著眼睛，溫婉的笑容揚在他的眼前，只字未言，轉身，走出了竹樓。

他目送著一道綽約的身影蓮步而出，垂眸，緊了緊衣袖下隱著的一雙手。

視線之內，滿目芳菲。

他推開窗欞，心中依舊含著幾分忐忑和不安。

他扶住竹樓上的抄手游廊，疲軟的四肢略微好轉，但卻暫時聚不起半分內力來。

他知曉，這便是白芝的手段。

下了階梯，他走在籬笆墻圈住的庭院裏，院中花樹繽紛，曲池裏的桃花未敗，反而愈解風情。

他撐著虛弱的身子坐在庭院裏的石桌旁，聽著山風拂面的細語，似乎，他前日之後還未與這位三苗主祭師打過照面。

他接過隨侍伺候的婢女遞來的茶盞，撇了撇茶沫，倒也沒什麽心思品茗。

“侯爺，外頭風大，受寒了可不利於出行。”

推開竹門緩緩走近的白芝，擡手撫過流蘇鬢角，不由得打趣道。

他從思忖中回過神來，瞧見面前亭亭玉立的女子，皓腕玉足，異族裝扮，背著竹簍，像是自山間采藥歸來。

刺眼的光線順著樹蔭透射過來，女子默然的視線，瞳仁漆黑，眼底蘊含著洞悉一切的犀利和深重。

他聞言不禁挑了挑唇角，眼底暗流湧動。

“白芝姑娘曾言，本侯與你是舊識，敢問姑娘可否詳盡告知。”他站在院落裏，眼含威色。

白芝未言，徑直上了竹樓。

而緊隨其後推門而入的他就佇立在她的身後。

白芝站在窗欞前，轉首，用一種啞然失笑的目光看向他，唇齒輕啟道：“侯爺與我同為三苗人。”

他倏忽擡眸。

白芝道：“你被族人驅逐出境後，就當真不願想起過往的點滴？看來你還在怨恨我王對麽？白遲，我的三弟。”

白芝咬著唇，長嘆了一口氣。

他眼眸一緊，心底的蹊蹺之色似風卷殘雲般鋪天蓋地而來。

他擰著眉峰，眼看著她信口雌黃。

他頓覺此處有異，光線裏的白芝輕輕一笑，隨即升起指尖的青煙而後又掐滅。

很快，一群三苗護衛便沖進竹樓，他定睛一看，便知來者不善。

“白芝姑娘這是何意？”

他斂眸，但見白芝走到那群人的面前，再與他對視一眼。

見狀，他欲掌心聚氣，卻發覺體內的真氣竟走竄無章，霎那間，四肢麻木。

他腳步虛浮，視線亦開始模糊不清，須臾之間便半跪在地，全無反抗之力。

“侯爺別再白費力氣了……”一片迷霧裏，白芝緩步走近。

熏爐裏，是精心調制的軟筋散，香氣馥雅，適量可寧心安神，多則麻痹神志，郁遏內力。

他倒地的最後一眼有些許淩厲――

一望無際的晦暗密林，正值晌午，雲霧繚繞，驟雨初歇，薄雨未霽，巖洞裏順流而下的雨水落進水牢中央的曲池裏，嘀嗒作響。

他睜開眼，擡首的時候晃動了扣住手腳的鎖鏈。

他被四根極粗的鎖鏈正懸於曲池最正中，環顧四周，只瞥見幽魅的影子。

水珠吧嗒吧嗒地滴落在他的眉間，劃過他的鼻翼、薄唇，徒生一抹惹人憐愛的清媚。

水牢中，四處的巖壁裏各鎮著一座鑲嵌溫玉寶石的佛龕，僅著開襟直袍的男子一身金橘艷袍，正跪在檀案旁，雙手合十，面容虔誠且毫無生氣。

男子一頭長發不綰不束，如黑瀑般披了整個肩膀，跪坐在氤氳裊裊的水氣裏，整個人蒙昧、死寂。

他望向底下的男子，“你，便是三苗國君？”

不難猜出，能夠在水牢中自由出入的人，除了白芝，夠格的，也只有白芝口中的“我王”。

他的目光漸漸警惕起來。眼前的這個人，定然不會輕易放過他。

他面上警惕。

男子唇畔微啟，像是在默念著什麽，仍舊保持著虔誠向佛的姿勢，沒有任何回應。

半晌，男子才將手攤開放於兩側，衣袖一晃，印花香樽中的三支線香便自行飄至佛龕前，點燃後，徑直斜斜地插至灰土覆蓋的銅爐中。

“十年光景，遲兒倒是與本王生疏了不少。”男子緩緩從蓮花團墊上站起身來，眼含歡愉，絲毫沒有看待異族人的嚴色，“遲兒，以往你都是喚本王為‘白慕大人’，而今……遲兒，你回了三苗，是否還怨恨本王？本王……其實也是逼不得已啊。”

男子面色淒惶，蒼白的薄唇略微向上揚起，就這般直直地看著他，笑道：“不過，你平安歸來便好。只要你肯回來，一切未成定數，皆可重頭來過。”

男子再度揚手將銅爐邊上的香灰拾掇完，爾後，從袖中取出一塊羅帕，掃掉身上偶爾沾染的香灰。

原來，這面前的男子喚作“白慕”。

“白慕國君弄錯了。本侯傅姓，名望之。縱使追溯至以前，本侯也只是紀國丞相之子。”

他抿唇，懸空的無力感不及白慕那雙黑森森的眼睛來得可懼。

“你，不是白遲麽？”

白慕將目光落在他的臉上，略微屈指，但見束縛他的鎖鏈悉數朝下聚去，只在須臾間，他便雙腳落地，踩踏在水牢中唯一的一處圓臺上。

移步換影之際，白慕來到他的身前，欺身俯瞰，伸手扼住了他的下頜，“人在清醒的時候最易犯蠢。周慧王的榻上臣――奉旸侯。侯爺？呵……終究是拿來欺瞞世人的幌子。你既然做得周慧王身側的奸佞弄臣，又何嘗做不得本王的遲兒？”

白慕俯瞰著他，略帶憐憫地松開手。

他聞言哂笑，“白慕國君口中的‘遲兒’，想必，便是你心中珍視之人。國君既然視如瑰寶，為何要找人頂替？本侯做事向來問心無愧。而國君你……”

半晌，他仰面逼視過來，像是聽到了極其可悲的事情，垂眸嗤笑道。

白慕的視線聚攏至他的雙目上，目光愈加陰沈下來。

兩人的言語交匯，語調捧殺參半――被窺探的，是他們心底蟄伏的謀算；被揭穿的，是他們眼底的假意奉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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