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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所謂貓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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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陽一直宿在寢房裏,側臥在屏風前,靜聽著庭院裏那激越又悠揚的琴聲,全無歡欣鼓舞之感,反倒懨懨地閉著眼睛。

還記得那日她在明廣殿裏抱著王兄哭訴時,王兄一言不發地捧著她的臉頰,嘴角噙起的笑意不知是苦是鹹。

她終究是周饒的公主啊――丹陽一閉眼就會憶起攸廿將軍躍於馬背上英姿颯爽的背影,她心悅之人難悅之。

丹陽屏息,眼角淌出的淚一滴一滴,嚇得註視著她的小妗哭紅了眼。

小妗已經衣不解帶地伺候了她兩日,久未合眼,蒼白著唇和臉色,顯得格外憔悴。更重要的是,她不敢離開寢房半步,生怕公主殿下一睜開眼就會到碧池裏尋了短見,一了百了。

“公主殿下,今日難得放晴,出去走走吧!”小妗看著已經將自己幽閉了許久的公主殿下,憂心忡忡道。

丹陽在她關切的目光中站起身來,倒也沒反駁,終於搭理了她,最後不悲不喜地道:“走吧,讓我再看看周饒的盛世風景。”或許很多年之後,她還能回國省親。

丹陽拉開房門走到暖陽下。

她害怕再度睜開眼睛,第一個看到的便是陌生的三苗國君,還有滿室的紅幔花燭。

隔日,身著鳳冠霞帔的丹陽公主便會被繁覆奢華的鳳輦接出王宮,而那延綿數十裏的儀仗和護衛亦會隨著鳳輦走出潛陽城。

“公主殿下,這是倉靂子贈予殿下的禮物。”

琴音頓住。

他轉首望向在他身後站定的女子。

丹陽聞言急忙伸手,眼前一亮,甚至將他剛從袖中拿出的黃楊妝奩奪了過去。

他驀然停手。

“倉靂子不會騙本公主的。倉靂子言而有信。”丹陽想來便心頭一喜,孱弱的身子一晃,被他接住了。

“公主殿下與倉靂子交易了什麽?”他思及那日她說過的話。

丹陽扮作男子想去先醒齋求倉靂子讓她擺脫和親之災……那麽,這便是倉靂子的法子?

他低首瞧著丹陽牢牢攥緊不松手的黃楊妝奩,頓覺疑竇百出,但又毫無頭緒。

丹陽站在庭院的天井邊,挽著手,抿了抿唇並未說話。

見此,他也不打算再為難她,便抱起長琴,空出一只手來撣落肩上的落花,“公主殿下且好生歇著,明日便是出絳吉時,還望公主莫要做傻事,令王上為難。”

他黑漆的一雙眼直直地看向丹陽準備收入袖中的黃楊妝奩,不禁有些無奈。

他朝前踱了兩步,追查倉靂子贈予丹陽之物為何並非一件難事,難就難在對丹陽秉性了悟的他對其心中所想了如指掌。

能讓丹陽免除出絳之災的人並不多,除了倉靂子,他還當真找不出誰還有這種天大的本事。

明月初起時,夜幕已然漸漸黑沈。

他轉身走出房門,正撞見朝此過來的季。

季黑眸微瞇,眼底含蘊著淒迷沈寂的月色。

他訕訕地沖面前人笑,長睫覆蓋著眼瞼,臉上淡笑亦然,“巧得很。”

他邁開雙腳,想繼續走。

季一把拽住他,寫道:“丹陽公主早睡下了。”

季以為他正欲趁著夜色到丹陽的寢房與她談心?

他似笑非笑地嘆了口氣,“進屋吧。”

說罷,他倒是識趣地退回門檻,側過身,默許季走進房門。

“夜寒,你睡裏側,本侯往外挪一挪。”

他步至床榻旁,公主府邸裏的寢房床榻不甚大,雖說他睡姿也雅,但奈何他今晚有事亟需潛入丹陽公主的寢房,所以他面帶決意地朝向面前的鬼面男子,指了指床榻外側的空位,冷冽地蹙眉,讓季沒得商量。

季轉過臉來緊盯著他,凜寒許久的目光驀然有了一絲笑意。

季也不知是如何答應眼前人的要求,順從地合衣臥在床榻裏側的。

只見檀案上尚且亮著的油燈被掐滅,他就躡手躡腳地睡在季的右手邊,不遠不近,恰好與季並肩同臥。

季旋即擡起左手,狀似困頓翻身,將手搭在了他的腰際,垂下的手指不經意間摩挲他腰帶下懸掛的山玄玉環佩。

他隨即雙眼呆滯,僵直著腰腹,擡動的手指不知該不該落下。

深夜,萬籟俱寂,月光蒙昧。

身側人的呼吸均勻,他略微擡首瞧了瞧與他同高的羅剎鬼面,但見男子一雙眼緊閉著毫不動彈,他方才試探性地伸手推開季的手和身體,發覺季仍舊沒有反應,霎那間坐起身,側著腳穿好鞋,推門走了出去。

翌日,陰冷的天氣恍若變了臉,換作華光萬丈的暖陽天,令朝堂上的朝臣恭維歡喜,說是“公主出絳,上蒼庇佑”。

普天同慶的嗩吶聲由遠及近再由近及遠。

季揚手去探身旁人的體溫,然,只觸碰到空空的床榻和錦被,驚得季旋即睜眼。

那日,周慧王與朝臣站在王宮城墻上目送著護送公主出絳的儀仗和護衛浩浩蕩蕩地走出了潛陽城,加之三苗隨即出行的護衛和車隊,極目遠眺,皆是丹彤之色。

潛陽城裏依舊張燈結彩。

在周饒百姓的眼裏,公主出絳、與國聯盟乃是載歌載舞的好時機。

坊間燈火通明,不分晝夜。

自丹陽公主出絳後,日夜操心此事的朝臣們被折騰得困乏不堪。這時候,周慧王借著大赦天下的名頭將早朝安排在後幾日。

隔日,王宮裏凡有封號的夫人侍君還得在王後娘娘的率領下誦經禮佛,為丹陽公主祈福,為周饒國泰民安祈福。

周後誦讀經文祈求上蒼之後,宮人們將一應備品料理妥當,也都早早地睡下。

偌大的宮殿,只留下蘇姝孤身只影,坐在窗欞下披衣覺露滋。

一輪明月不堪盈手,蘇姝站起身來。

“蘇姐姐!……”

驀然推門闖入的女子鳳冠霞帔,丹唇艷容,驚惶失措般撞進她的懷中,令蘇姝錯愕難收。

“丹陽?怎麽會是你!……”她捧起來人的臉照在燈光下,爾後,不由得倒退半步。

明廣殿。

祁辛的眼底蓄起無名幽火,深黯冷邃且血腥噬人。

祁辛註視著應召而來的倉靂子,半晌,朝來人的腳邊摔了一盞茶杯,“倉靂子,孤且問你,你將傅望之藏在了何處?”

“王上何出此言?”倉靂子臉上漾起一抹苦笑,“雖說侯爺在公主府邸失蹤,但王上您也不該不分青紅皂白,便指著在下亂罵一通。”

倉靂子嘩啦一聲撐開玉骨折扇,略微遮住半張臉。

祁辛似沒料到倉靂子的態度,一楞之下,怒極反笑,“倉靂子,別以為孤不知道你背地裏做的那些事情。孤之所以容忍你,是因你的用處。倘若你如此不識擡舉,那就休怪孤對你枕邊人下手了。”

祁辛覷起眼來,一字一頓道。

倉靂子聞言頓首,突然收攏折扇,放置在手掌上敲打三下,每一下,都好像蟲蟻在啃噬著心底。

倉靂子以為,至少祁辛會看在徐莊的面上對自己稍加客氣,但這句話卻偏偏將威脅指向了他最重要的人,鋒芒畢露。

祁辛踱步迫近。

倉靂子又將視線轉至案幾上擺放著的黃楊妝奩,道:“看來,在下知曉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了。”

倉靂子擡步走到案幾旁,伸手摁下黃楊妝奩鎖扣下的樞紐,兩人的眼前便驀然彈出一個暗格,暗格裏空空如也,而他特意放在暗格裏的迷香就連灰燼都不剩。

丹陽公主的儀仗和護衛走進了周饒境外的密林,雲霧突起,眾人不見。

幽深小徑,湘妃竹林,有纖細的倩影拿著香箸,徐徐地將熏爐裏的香餅碾開,熏爐裏,氤氳的煙氣,燃著軟筋散。

清媚溫靜的女子踏進竹樓。

隔了兩日終於從床榻上撐起身來的他靜靜地看著女子,女子略顯蒼白的容顏在投射的光影浸透下,近乎透明,更顯出幾分孱弱無害,然,黑森森的眼眸卻像是淬了毒的死泉,分外駭人。

他擡眸,剛要起身便頓覺全身酸軟,猛然坐回了床榻。

竹樓外幾處鳥雀婉轉啼叫,窗欞裏踩著疏影而來的女子笑靨如常,“侯爺慢坐。”

女子走到他的眼前,咫尺之遙,令他呼吸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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