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靂子歪坐在椅子上，視線從被扔在地上的散亂答卷中擡起頭來，笑笑，“侯爺好興致，在下又怎能不過來湊湊熱鬧？”

倉靂子俊逸的面容上帶著不輕不重的調侃，很快便吸引了抱臂不言的季。

季兀自遠看著倉靂子，明明是極其尋常的打量，卻有一種莫名的可怖。

雙腳踩踏著地面上的一疊廢紙，他依舊悠閑地瞇著眼睛，輕敲著手邊的檀案。

此時，繼續宣讀的掌事頓了片刻，又接著念道：“凡擇言官，當以三事為先：其首，不愛富貴；次則，重惜名節；次則，曉知治體。”

紙上所言，乃是教導王上為君之道的箴言。

他屈著手指，敲打檀案的動作微滯，“先生才情如此，何不就此契機效忠王上？”

他將宣紙捏在手掌裏，幽幽開口。由於隔得太遠，他看不清倉靂子臉上的表情。

一語畢，季那深寒淩冽的黑眸有緩緩上揚的弧度，揚著眉抿唇，不知心底在思忖些什麽。

士道館中偶見的倉靂子倚靠著門框站在外堂裏，不消片刻便轉身朝向來時的徑路走了出去。

他別過士道館裏的管事，也沒給餘下的士子留下只言片語，便讓季跟在他的身後，隨著倉靂子的身影走向庭院，再繞過廊蕪的另一端站定。

柳葉湖畔，倉靂子孤零零的站著，彌望遠山時比之形影相吊，更像桀驁於世超脫世外的宿仙。

“侯爺今日奉旨主持士道館開館日便處處刁難這些出身名門的士子，想必又得招來許多怨憤。”

他走到倉靂子的身後，聽罷倉靂子一言，擡眼微怔，想到他原本便不入耳的名聲，倒是無所畏懼。

他站在與倉靂子並肩的地方，“先生何時遣人到本侯府上收取酬勞？”他知曉息翁能夠明面上將消息放出來，自然是經過了眼前人的同意。

他說罷，倉靂子再笑道，“這酬勞在下定會索要，但並非現在。”

倉靂子悠然的眼眸釘在他的側臉上，餘光卻留意到最後面的鬼面侍衛，這時候，季的下頜略微仰著，整個人都彌漫著淩厲的氣勢。

“想必侯爺前幾日見過了丹陽公主。”倉靂子的目光從柳葉湖上掃過，話鋒一轉，“侯爺深知公主殿下到先醒齋所求何事。如此，在下便問問侯爺，倘若三苗國君瞧上了公主殿下，那侯爺可願袖手旁觀？”

倉靂子突然側過身來與他對視。

他聞言，肅然擡首間，給人一種無法忽視的感覺。

丹陽公主是他封侯之後每每打趣的樂子，亦是他所珍視的故人的影子……但更多的卻是出於一種莫名的關切。他眼中的丹陽雖說任性妄為，但是難得有一顆本心。

季站在稍遠處看著背對而立的他，心思不定。

他斂眸，“自是要插手的。”

他不想看到丹陽重蹈覆轍。這些和親聯誼的例子終究太過錐心刻骨。

倉靂子聽罷像是極其滿意，不緊不慢地從袖中托出一個黃楊妝奩來，呈至他的眼前，“還請侯爺將此物交給公主殿下。這是那日公主在先醒齋看上的物件兒，也算在下贈予的念想。”

話音落地，倉靂子將黃楊妝奩放置在他的掌心，他蹙眉，總覺著面前的倉靂子有事隱瞞。

“侯爺，在下尚有要事，就此別過。”倉靂子轉身離去，被微風鼓動的衣袍上下翻飛，煞有斬斷紅塵事的意氣。

他轉眸，五指不禁握緊，邁開步子穿過拱門的時候，恰好與正欲出館的倉靂子錯開，是殊途，不同歸。

“季，隨本侯去趟王宮。”他坐在小轎裏，將黃楊妝奩放在衣袖裏，撩開轎簾。

季怔了一下，低著頭，轎中的聲音靠得很近。

“侯爺，王上去了爭門殿。”禮數周全的小太監站在明廣殿外攔路。

他站在爭門殿外那鎏金鍍銀的匾額下，垂著眼瞼，瞥見了季拉長的影子。

“王上，奉旸侯就在殿外。”察言觀色的小太監註意到殿外立著的人，躬身對首座上的男子說道。

祁辛擡起手，將外面的兩人召了進來。

他向祁辛略微一拜，緊隨其後的鬼面侍衛遙遙地望了座上之人一眼，令其眼神一滯。

他直起身來環顧四周，偌大的爭門殿裏少了很多人，如今只剩下尚且算作爭門掌事言官的陳翼。

陳翼蒼白著口唇，握拳暗自咳嗽兩聲，聲音不大也沒咳出血來，但總覺眼前人身體欠佳。

“王上，臣年老體衰，實在難以勝任這掌事一職。”陳翼說著便伸出雙手捧出三疊藥材，作勢便要屈膝跪下去。然，卻被祁辛一把攔下了。

他見狀暗暗嘆了口氣，不知他們這是演的哪一出。

祁辛覦起眼睛，沒有開口，而是擡手示意身側的內侍監遞給陳翼一枚繡囊，裏面揣著的是一沓銀票。

陳翼俯地叩首，“多謝王上成全。”

陳翼顫抖著雙肩接下了王上下發的告老費，祁辛揚手。

陳翼站起身來，轉身，掂了掂手裏的繡囊，臉上堆笑，爾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爭門殿。

見此，他不禁蹙眉。

他面上的驚訝全數收進了季的眼中。而祁辛顯然也不打算避開他。

“愛卿都瞧見了。這便是爭門的現狀。”祁辛將杯盞放在桌案上，“如今的爭門殿，蠅營狗茍太多。有與沒有，不過爾爾。”

祁辛坐在上座，忽然冷笑一聲。

他擡起臉，一言不發地打量著冷清的爭門殿。

自打那日寧宣化禦前撞柱一事傳入坊間後，凡是近身侍奉周慧王的言官，稍有不慎，便會被懲處。輕則杖刑，重則發配沽聿塔。

在沽聿塔內，他們只得任人牛馬，勞碌終身，直至暴斃而亡。

他在心底唏噓不已。

沈吟良久，他再度註視著眼前狀若事不關己的祁辛，“國宴上，公主殿下她……”

他保不了這搖搖欲墜的爭門，只得竭力挽回祁辛唯一的親妹。

聞言，季與祁辛兩人皆是面皮一抖，然，季開不了口。

“愛卿這一提及，孤倒是想起來了。”祁辛黑眸深鎖時眼底蒼茫無波瀾，“孤已同三苗國君商議，先定下丹陽和親的吉日。擇日，丹陽便會跟隨三苗國君去往三苗。這幾日，愛卿且到公主府瞧瞧，順道替孤看護好丹陽。”

祁辛信不過旁人，而他又是與丹陽結過梁子的“仇敵”，讓他去監視開導丹陽，倒不是一般的合適。

此時此刻，他突然明了倉靂子送給丹陽公主的黃楊妝奩有何用意，想來，這便是倉靂子的一份份子錢，用來討丹陽公主出絳歡喜的。

他擡眸，語調凝重，“王上當真要將丹陽公主推出去？”

祁辛端起茶盞，湊到嘴邊抿了一口，唇角勾笑，“她是周饒的公主，亦是和親的公主。”

祁辛接著幽幽一嘆，“並非孤狠心。”

世間諸事，半點兒不由人。

祁辛放下茶盞，臉上連一絲喜怒起伏也不曾有。

季退居身後。

他猛然擡起頭來，他腳下的王宮大內，貌似一片晦暗。

滿目蒼痍――今晨陰郁，天氣乍寒得厲害。早前下了近兩個時辰的綿綿小雨，隔了一道墻和一彎碧池，公主府裏的奉旸侯正坐在長亭外撫琴。

曲動，泠泠七弦上，靜聽柳風寒。

丹陽公主出絳三苗乃是整個周饒王室的頭等大事。

朝堂上，本因三苗和親一事爭論不休的文武百官全都守在大殿裏，待王上跟三苗國君交換了和親文書，方才算松了一口氣。

巳時剛過，沒等作勢再續起的陰雨飄落下來，雲層就被風吹散了，露出一輪淡橘色的圓日，暖暖的陽光照射在房檐上，仿佛隨時都能蒸騰掉檐上堆積的水窪。

這時，公主府裏的婢女嬤嬤們都忙著將鳳冠霞帔和王上親自置辦的嫁妝，小心翼翼地放進公主的寢房。

菱花鏡前，丹陽定定地看著鏡中那張略施粉黛的俏臉，不知道這具軀殼裏的靈魂是她自己還是另一個人。

桌案上，今晨的膳食已經放涼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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