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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苗君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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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他憶起了兩日前在得月客棧裏遇到的那兩個他國人,馬車前的這一個,萬分熟悉的怪異裝束,定然是那兩人中的一個沒錯。

他隔了老遠就望見了馬背上的人。

而此時,車軲轆和馬蹄都迎著入夜的涼風停了下來。

其實他一直不解,三苗國君為何要這般心急火燎地進入潛陽城,而不願多在京畿附近的客棧留宿一晚?

他思及此處,更是對息翁給他的消息有些許疑慮。

整個車隊停在了王宮前,馬車裏的人緩緩地推開鏤金雕花的車門,再定睛便是一節素手和一段雪色的玉足。

“侯爺有禮。”

他擡起眼來,聽到馬車裏有含笑的女聲輕緩地傳過來,眼瞼一挑。

一陣風起。

馬背上的矮頭男子翻身下馬,豎立兩側的護衛全數旁退半步,只聽見風刮燈盞的聲響,電光火石之間,便瞥見自馬車裏飛出的一條狐貍精制的雪白織皮,不偏不倚地鋪在距離他三尺開外的對側。

緩緩踏出馬車的女子,寶雲髻,流蘇環,白絲綢裙裾盈盈飛散,身著短襟薄褲,內襯一身嫣紅羅裳,露出雪足玉腿,定睛一看,精致的鎖骨上印著三瓣菡萏,清媚溫靜。

女子出現的那一刻,如願聽見了王宮戍衛的吸氣聲。

他凝望著眼前一步一步搖曳生姿的女子,唇畔仍舊蘊著笑意,但笑意未達眼底。

女子漸漸走近他,從她現於眾人眼中開始,空氣中氤氳飄起的幽香恍有桃花之氣,令在場之人皆心神一蕩。

這香,便是得月客棧裏那戴蒼色紗帽的女子身上的那種香。

他斂眸,心底立起警鐘。

他知曉很多稀奇事,但卻從未聽聞三苗國君是個女子,而且還提前到潛陽城走了一遭。

他覷起眼眸與來人對視,卻未料身側的這些禁衛瞪圓眼睛,臉上掛著憨笑,口角流涎……似乎畢生從未見過生得美艷又穿得少的女子。

他記起了三苗故有的風俗。

《雲中列國志》曾雲,三苗屬氏族王權,白姓為尊,女以鎖骨菡萏,男以馬蹄蓮為標識,皆為掌權者;但凡位高權重者,悉數凈足棄履,織皮踏足。

他將挪至女子鎖骨和玉足的目光轉回到她的臉上,笑道:“本侯素聞三苗國君深居簡出,今為王上席間賓客,何不出來一見?”

此時此刻,站在女子面前的奉旸侯眼底蓄起不明緣由的黑淵,女子初踏此地,不提旁人,就提這名動六國的奉旸侯。

女子聞言抿唇一笑,“侯爺倒是真性情。”

她一向不喜對她過分無禮的人,但偏偏看到眼前這人竟生不出半分的厭惡和譏諷,反倒取笑般開了口,“我王舟車勞頓有些疲乏。明日國宴之時,侯爺自會見到我王。”

女子的似水笑靨就揚在他的跟前。

他蹙眉,目送著轉身慢笑的女子再以蓮步走進了馬車。

馬車的最裏側,有一人稍挑起束發的墨帶,墨帶一松,散開了一頭及腰的烏發。

隔日一早,宮闈局經過數日的操持,國宴的膳食、寶器,周饒應景的花卉和珍獸都一一準備妥當。

歌舞起,明艷動人的歌舞伎腰肢不及盈盈一握,悠悠地旋在筵席中央,引得群臣舉杯,開懷暢飲。

周慧王在太和殿招待三苗國君,殿外張燈結彩,懸掛的彩飾和鋪地的雪狐織皮都是提前布置好的,讓平旦灑下來的光線都是晶瑩丹彤,折射到鱗次櫛比的樓閣殿宇,輝映得愈加光彩熠熠。

祁辛在太和殿與三苗國君促膝而談。

觥籌交錯的局面下,丹陽公主被迫身著霓裳羽衣到禦前獻舞。

而原本就該落座於丹陛下的奉旸侯卻在臨行前接到了一道手諭,說是到士道館裏物色幾個謀略與才情並舉的士子充盈前段時間革職了官員後的空職。

他坐著小轎來到了士道館外,搭著季的手臂走出小轎。

這時候,士道館裏種植的沁鳶花盛放得愈加可人:藕荷色的花蕊恣意綻放,自回廊鋪滿了整個士道館。

濃郁的花氣漫過碧湖,漫過湖心亭,一直漫到紅漆碧瓦的堂前庭院,摧枯拉朽般裹挾著惑人的生氣。

他從士道館側門進入了士子爭鳴的正堂。

正堂裏,相比以往多的是烏泱泱的人頭和互相碰撞的腰帶。

他坐在內堂的屏風後,有館裏的掌事看了季放在腰間的手諭,便即刻奉上記要所有士子身世背景的卷軸。

他仰面凝視那內堂上高掛著的雕花砌玉的橫匾,眼前的士道館外堂裏,士子們或圍坐一團高談闊論,或三五成群站到名家名畫前評頭論足,更有甚者,竟鼓吹著旁人說道國君的是非。

“聽聞今日王上宴請三苗國君,不來咱們這士道館了……”有油頭粉面的士子啪嗒一聲收起折扇朝四周的人群鬼鬼祟祟地挑眉。

此話一出,旋即在外室裏引起了不大不小的漩渦,令原本各說各話的一大群人紛紛頓首,將探尋的目光投到那說話人的臉上。

沒多久,便有人起身附和,握拳暗恨道:“這位仁兄說得極是。今日乃士道館的開館日,按照周饒歷來的訓誡,士道館開館之時得由王上親自主持,以彰顯禮賢下士之君德。”

然,在座之人皆心知肚明,周饒王座上的這位國君向來不講規矩,也從未將這些周饒祖訓放在眼裏。

一語罷,眾人皆扼腕嘆息。

話閘一旦打開,所有人便開始無休無止地向外倒苦水,待說到周慧王近來的種種行徑便自然而然地提及到了他,以及前些日子發生的言官禦前撞柱一事,開口便高聲批駁周慧王不聽言官,令以進言勸諫為責的爭門殿諸人恍若散沙,一步一步,被王權徹底架空。

季沒想到外室的這些士子不知天高地厚,膽敢私下議論國君。

季面色一冷。

他耳聽蹙眉之際,已然踱步走了出去。

他揚手止住了管事要高聲宣布奉旸侯到此的舉動,只是淡笑著走到外室最前頭,用極其輕視的目光掃視底下的眾位士子。

“既然諸位胸中蘊藉了一番雄才大略,那不妨做與本侯看看,也好讓本侯多沾沾諸位士子的才氣。”

他落座在堂上高椅上,刻意壓低的嗓音不怒而自威。

季從內室亦步亦趨地走過來,心底十分讚同他的做法。

他說罷便有三三兩兩的士子驚愕地望了他一眼,爾後圍成一群竊竊私語起來。

他低眸瞥向眾人,眾人投過來的目光探究且鄙夷。

他看出了他們的不甘和躊躇,懶懶飄起的嗓音繞過他們,施施然,面上全無多餘的情緒,“怎麽,諸位沒這個魄力?”

他目含質疑和問難,說出的話更是如同霜雪天裏山尖兒的冰淩。

士子們都是飽讀詩書數十載的文人,面皮薄得很,一經挑撥便義憤填膺般仰首與他對峙。

堂上正中,三足銅鼎裏的三寸香線已然待定。

他執筆在剛備好的宣紙上寫下考題,指令掌事將其懸掛在諸位士子面前,為他們準備筆墨紙硯,時約三炷香。

線香起,眾人紛紛落座,執筆。

他放下蘸了墨的毛筆,轉眸看向羅剎鬼面的季,這時候,季也恰好轉過頭來與他對視,了悟一笑。

他轉回視線,挑開衣袖靜靜地研磨起案幾上擺放的端硯來。

三寸線香――氤氳的煙色,掩映著堂上心無旁騖只在研墨的人,空氣輕緩。

底下的一群士子拄著手肘,含著檀香小筆,思忖良久,卻遲遲不肯落筆。

懸掛在外堂上方的宣紙中央僅有一個“言”字。這“言”寓意頗深,當是言官之言,言為何,何以言……

約莫一柱香之後,他看到士子們陸陸續續地擡筆,眼眸莫名含笑,很有幾許耐人尋味。

“君子之事上也,進思盡忠,退思補過,將順其美,匡救其惡。”

正堂上,他支起手肘,隔著半臂的距離,瞥見宣紙上嚴整排列的一句話不禁陡然擡眸,目光略過眾人直直地釘在一人的臉上。

“先生怎麽來了?”他的臉色不甚好。

他一開始就沒有留意混入士子中間,一副寒衣秀士模樣的倉靂子。

眾人聽罷隨即將視線也投了過去,這下倉靂子“原形畢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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