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一一眼便能看出這緊跟著他上了閣樓的人並非周饒人士。

呂一繞過屏風走到他的身側，他早支起手肘望向屏風對側，留意到兩人自顧自地走上閣樓，就坐在屏風的另一面。

兩人落座在屏風之後，眼眸微斂，狀似假寐。

四下，總有若有若無的視線在打量著外來者，直到店小二送來飯菜方才罷了手。

此時此刻，他也暗自瞧著他們，鼻翼間嗅到隔壁女子身上漫溢的幽香，眸光深暗。

“侯爺，現下是否要打道……”呂一的視線由屏風繞回來，躬身請示道。

他擡首，頓覺屏風對側的兩人頓住了斟滿酒水的瓷杯，仿佛聽到了這面的動靜，甚至是聽清了呂一說出的話。

他面有戒備，揚手止住了呂一接下來要說的話，將小竹筒收進袖口，臉上的表情未變。

他端坐在桌案旁，呂一退至他的身後。

突然，“啪”的一聲脆響，閣樓下陡然出現了不該有的響動，驚得他眼瞼一跳。

剛跨進門檻的是兩名身形纖弱的男子，恰好撞上了結賬出門的醉漢。

醉漢一手拽著面前的一名男子，一手歪歪倒倒的去撿拾地面上打碎了的酒盅。

“沒長眼啊！我的酒……”醉漢想著地面上灑落四處的酒水便怒火中燒，旋即一拳掄了過去。

“公……公子！”眼看著借酒犯渾的醉漢就要傷到自家主子，身側另一名瘦小的男子驚恐萬狀。

“嗖――”一柄長劍掠過醉漢的側臉，直直地沒入地面的縫隙裏，空中，飄著幾縷發絲。

眾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臨窗端坐的男子著紫荊錦袍，手中拈著一盞合得嚴嚴密密的青瓷茶盞，唇角含笑，玉面皎然。

一派悠然自得。

方才的一劍，好似男子的無意之舉。

他站起身來，屏風對側的兩人挑起眉眼註視過來，目光幽深。

他走到樓梯頂上站定，此刻保持著清俊秀朗的面容，淡淡地朝下掃視了一眼，視線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剛進門的兩人身上。

“小二哥，打一壺酒給他。他的賬，算我的。”他的目光探過去，並不多言，仙姿佚貌卻足以奪去眾人的心魂。

店家聞言即刻讓店小二麻溜地打壺酒來，顫抖著雙手塞在醉漢的懷裏。

醉漢晃蕩著雙腳作喃喃自語狀，躬著身朝閣樓的方向千恩萬謝地搖出了客棧。

橫塵還留在原處。滿客棧的人看著酩酊大醉的醉漢遠離了視線。

樓下，剛剛被驚嚇到的兩名男子都紛紛回過神來，望著樓上的“救命恩人”，眼眸一亮。

橫塵被人輕緩且端穆的用雙手呈上。

呂一收了劍，再遞給已然下樓走在前頭的侯爺。

他跨出了客棧的門檻，走到小巷的最裏側，將橫塵系在腰間，擡眼看向身後亦步亦趨的兩人。

這時候，一臉表情莫名的男子正偷偷地瞅著他，雖然著了一身男裝，卻難掩女兒家的纖柔。

“公主殿下擅自出府，王上可知？”

他看向遭遇窘迫的丹陽，丹陽近日收斂了不少，倒是學會了見事態不對便尾隨至他的跟前好言好語，讓他對方才撞見的一幕視而不見。

他說罷，垂眸看了丹陽一眼。

丹陽身後的貼身婢女小妗聞言狀若驚惶，伸手沖他作噤聲狀，“侯爺大度。公主殿下這次偷溜出府可不是為了玩樂。侯爺，我家公主是，唔……”

小妗壓低了嗓音，脆生生地貓著腰想接著說下去，卻被一旁的丹陽順勢堵住了口鼻。

他蹙眉望向丹陽，希望她能夠對他坦言。

丹陽屏息松開了手掌，表情蒼白，抿唇將話接了過去。

“本公主此次離府，其實是準備去先醒齋問問倉靂子有什麽法子能免除本公主的和親之災。”丹陽頓時目露苦惱之色。

他聽罷若有所思地看向明艷照人的丹陽，丹陽公主似皎月，然，終難逃過生之宿命。

他聽說三苗國君不日便會親入潛陽城。

據邊城線報，三苗國君一行人已經經過了百裏荒、駝峰嶺，不消兩日便自京畿道直入潛陽城。而第三日便是周饒“士道館”士子清議國事天下事的開館日。

奉旸侯府。

他繞過門前半遮的黃花梨雕花屏風，正中央擺著的紫漆彩繪桌案旁，站著等候多時的鬼面男子。

季轉身面對著他，見他踏進門檻，薄唇輕啟卻又發不出半個單音來。

他行至桌案前，看著座下祁辛親賜的侍衛，道：“可有消息？”

季的目光隨著漸近的嗓音回轉。

兩兩相望的瞬間，他最先開言。

他的語調平淡，明明是疑問卻用了肯定的口吻，像是頗為倚重和信任眼前一身玄袍的鬼面侍衛。

季聞言微微一楞，眉峰緊蹙，仍舊執筆掃了他一眼，再寫道：“無果。”

季執起白紙送到他的面前，他不禁有些錯愕。

竟然探查不了這黑篷人的蹤影――那，此人到底是何方神聖？他淡淡地瞥過蘸了墨跡的白紙，心底似有驚濤駭浪。

他旋即想起了衣袖裏隱藏著的小竹筒，轉身朝檀案走過去，在白日裏點燃一盞油燈，拿竹筒的端口往藍色的火苗上一照，霎那間封住竹筒的蜜蠟滴落，竹蓋滾落到案面的邊沿止住。

他將寫有墨字的布帛卷小心翼翼地拿了出來，放下竹筒，面容凝重地將布帛緩緩展開。

季隨即靠過來，目光瞟向檀案上那靜置在一旁的竹筒，竹筒最接近底側的地方鐫刻著先醒齋獨特的雲紋印記。

“三苗。”

他眉峰蹙得更深，轉念一想，將布帛移到油燈上，片刻之後，僅剩灰燼落入檀案。

季抱著雙臂，眼神一黯。

福禍本相依。因果，自然能料。

王宮深處的紅廊裏，他探尋日久的黑篷人如閑庭信步般穿梭於各個宮殿之間，等走到一處水榭樓臺，便停下腳步，足尖一點飛上了蟾檐。

黑篷人仰面睡在屏熙宮的房檐上，到了夜色撩人之際即刻伸手撈頭頂上盈盈的月亮，堂而皇之地進入楚哀寢宮的時候，那高高的王宮殿宇周圍正團團圍著些甲胄加身的戍衛禁軍，手持兵刃杵在臺階下，目瞪似銅鈴，身硬似磐石，如虎盤踞。

想來，就連蚊蠅也休想輕而易舉地進入宮殿，除非這人能夠穿墻遁地，方可讓外面的人悉數紋絲不動。

思及此，黑篷人冷冷一笑，眼底顯露的嘲諷不減反增。

此時此刻，在慶祥宮的回廊雕欄旁站著兩個嚴嚴實實的虛影，端肅內斂的矮頭男子佇立在回廊裏側，面朝周後寢宮的方向凝視了許久，直到蓮步生香的高挑女子走過來，伸手屏息，自掌心托起了一株幾近枯敗，周身散發出黯淡青光的枯草。

夜風帶來些許涼意。

女子每走一步，掌心略顯衰頹的枯草便輕輕朝前搖曳。

而面目皆難以窺見的男子此刻彎著腰，在女子的眼前卑順恭敬地拿手捧著如玉泛光的骨粉澆在枯草的根兒和尖上。

須臾，枯草恍若人形般舒展了黃綠相間的細葉，很快，竟恢覆了生機，歪著一片最亮的葉子，像是在陰惻惻地微笑。

景禹十二年，四月初，桃林夾岸數百步，迂回曲折至潛陽城池。

酉時，天黑沈沈地壓下來，將雲幕壓得很低，一顆顆的星辰墜滿天空，璀璨流輝。

本是夜幕，通往王宮大內的街市盡頭，燈火通明，照亮了自京畿趕路過來的馬車和分列兩側持戈往前的護衛。

其間，有牽起馬韁繩的男子放慢速度，興致盎然地轉著黑漆漆的眼睛慢慢游覽。

覽物之情，情難自禁。

那些個常年生活在密林之中的護衛們一路從三苗過來，頭一回見到了生而不同的景致，不是瘴氣，亦沒有沼澤。

隨行向前的護衛們不知不覺放低了腳步。

馬車外，騎馬在上的男子比常人稍矮了些，周身裹緊嚴合的衣袍，整件衣衫恍若一塊黑布蒙在身上，除了四肢和頭顱再沒有絲毫的縫隙可尋。

此時此刻，他站在王宮高墻外的朱門前。

且需六人合力推開的朱門兩側各戍著兩隊禁衛軍，時刻持矛保衛著中央站立的請旨迎接三苗國君的奉旸侯。

他的視線沿著懸掛的燈盞照出的光亮望向浩浩蕩蕩的車隊和護衛，好巧不巧，正好看見那高頭大馬上勒馬前行的矮頭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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