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走，雖未親口應允，但也實屬不該；若留，老者一睡怕是臨近垂暮。

他舉棋不定，又琢磨不出老者做出此番舉動的意圖，便順勢而為，坐在碧池畔的黃巖上，將魚餌拋了出去。

陽光愈來愈近，又漸行漸遠。

他原本還能瞥過眼留意老者，等過了些時辰，腿腳酸麻，也就只得用一心垂釣來轉移視線。

霧氣蒸騰。拱橋底下有錦鯉躍出，此時此刻，夕陽正與水色交相輝映。

他不敢驚動老者，將養在水裏的魚簍輕輕地放置在老者的身旁，爾後站起身來準備擡腳離開。

“公子且留步。”

老者突然出聲，止住了他離去的腳步，然後戴好鬥笠，躬身提起魚簍，視線朝下望過去，裏面僅剩的幾條錦鯉屈指可數。

方才，在他垂釣之時，老者一直暗中註視著他，直到他躡手躡腳地將魚簍放在一旁。

“公子為何要把這滿滿的一簍錦鯉養在水裏？將其養在水中，大魚倒是新鮮，小魚可就全逃了。”老者笑著問他，倒也不惱。

他聞言停下腳步轉臉看走近的老者，“上天有好生之德。這點，您不是比在下還講究麽？”

他先前在遠處觀看老者垂釣，老者的魚餌引上鉤的皆是成熟的錦鯉，那些個小魚小蝦凡上了鉤便放生了。

在他看來，老者比他更遵天意，奉萬物。

他抿唇回答，眼裏的睿智使其神采飛揚。

老者收回魚竿，滿意的笑容一直掬在臉上，“坊間都傳侯爺冷血嗜殺，卻不曾想，那些都是外人胡謅八扯。”

老者捋了捋胡須，他只是微笑。

一語罷，老者便邁開步子朝前走，驀然返身凝視著“禍亂周饒”的奉旸侯，擡起手指向一處，“侯爺可有興致與老朽下一局棋？”

他順著老者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長亭石桌上不知何時擺好了棋盤，棋盅靜靜地放置在棋盤邊緣，桌面上燃起了裊裊的檀香。

三局棋罷。

他收回了黑子，游刃有餘。老者蹙眉瞪著棋盤，狀似難以置信。

這時候，長亭裏只餘幽香。

“侯爺棋藝了得，老朽甘拜下風。”老者站起身來朝他揖手，驚得他趕緊起身回禮。

“您謬讚了。這聲‘侯爺’萬萬不敢當。”

他這一手棋是在平陵書院磨礪出來的，那時候年少輕狂，並不懂其間道義，倒是經歷了些許事情才逐漸沈澱下來，靜心揣度下棋人的心思。

其實，眼前與他對弈的老者棋藝精湛，放眼六國也難逢低手，與其說老者偶爾落敗，不如說他手下留情。

他依舊謙遜有禮。

老者直起身來頷首，暗道：果真是扶叔夜教導出來的獨子，秉性品行都雅正端良，讓他心底著實寬慰不少。

老者沒有同徐莊那般抹去對他的稱呼，仍舊執拗地叫他侯爺。一時間，他也沒有法子讓老者改口，只得無奈默許。

“侯爺如此喬裝打扮潛入這所宅院，所求何事？”老者用的“求”字恰到好處，令他略一頓首，再將事情的原委徐徐道來。

“原來如此。”說話間，老者身上的隱士之氣淡去，襲來的，皆是運籌帷幄的泰然，“倉靂子今日不在。若侯爺有事要找他打聽，就請跟老朽說說。老朽不才，正是先醒齋的管事。”

老者狀似平靜地說道。

他陡然擡眸，“您就是息翁！在下久仰您的大名，未認出真人，慚愧慚愧。”

他著實未曾想到面前的老者便是打點先醒齋上下，通曉天文地理的息翁。

息翁一人，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而今，竟然讓他撞見了，倒也是難得的機遇。

他待波瀾起伏的心情平靜之後方才再度開口道：“也好。勞煩息翁一件事……”

他正欲接著說下去，息翁卻掬起笑容打斷了他。

“讓老朽猜猜。侯爺掩人耳目前來，可是為了銀壁山一事？”息翁擡著眼看他，爾後坐回了石凳，“老朽聽聞周慧王已經派人去了銀壁山探查那礦洞裏開了光的寶物。侯爺只身過來，想必是不願讓周慧王知曉你抽手了此事。”

息翁兀自摭拾散落在棋盤上的白子，一顆一顆，不緊不慢地放入棋盅。

他聽罷緊握著手中的黑子，亦垂下手來，將棋子撿入棋盅。

“息翁神算。”他頓住手指，“敢問息翁能否將銀壁山秘寶的消息賣與在下。”

他知曉先醒齋自初始便有千金購買可靠消息的例子，只要他私庫充盈，就不愁買不著想知道的消息。

他將袖中預備好的銀票放在石桌上。

那銀票一沓一沓厚厚的疊在一起，讓息翁垂眸思忖了片刻。

“請侯爺三日後到得月客棧靜候。”老者旋即起身，將銀票推到他的眼前，“若侯爺覺得消息可靠，老朽自當差人到侯府收取酬勞。”

他隔著回廊看老者漸漸遠去的背影。

息翁的影子晃過廊柱後，在宅院最中央的寢房裏，有人推門。

支起半扇窗的內室之中，倉靂子放下茶盞，沈寂著眸子替錦榻上的男子掖了掖錦被。

此時，床榻邊沿徐徐伸出一只略顯粗糙的手掌，指骨舒展，握住倉靂子手腕的瞬間，愈發顯得十根手指瘦骨如柴。

日光飛逝――三日，轉瞬而過。

等到晌午過後，他就坐在得月客棧的閣樓上眺望窗欞底下的繁華街巷，撣了撣蒙塵的衣袂，再轉首瞥見了恭謹立在屏風旁的呂一。

這幾日，他派遣季暗自探查那黑篷人的蹤跡，自他得了這命令之後便愈發神出鬼沒，甚至難以露上幾面，倒是讓西廂賴著的劉瑜鉆了個空子，時刻盯緊著他寢房的門窗，想爬上他的錦榻。

思及此，他放下桌案上的茶盅，仰面朝天，心底五味雜陳。

萬幸的是，他今日與呂一趁著西廂賴床的劉瑜不備提前出了侯府，清閑自在地坐等了數個時辰也不算難熬。

他搖晃著茶杯裏的濃茶，斂眸看向隔絕樓下場景的屏風，很快，他要等的消息便自行上來了。

此時，屏風後陡然跳出一個小小的身影。

他低眸，身側有衣衫襤褸的小乞丐拿黢黑的手指拽了拽他的衣擺，讓他朝自己的袖口裏看，“公子公子，這是一個阿公給您的東西。”

小乞丐咧著嘴呵呵笑，仿佛頭一回見到這般好看的人，撲閃著黑翹的眼睫癡癡地釘在地面上，好似一個矮細的燒火棍子。

他和善地望著面前的小乞丐，在他的眼裏，小乞丐大不過五歲，枯黃的發頂沾著一塊灰土，想來是剛剛才與一群身強體壯的攤販周旋了好一陣，方才逃離了兇狠的棍棒。

他接過小乞丐袖中的一個小竹筒，沒有打開，亦沒有急於驅趕混進得月客棧的小乞丐。

“這個給你，算是跑路的犒勞。”說罷，他揚手讓呂一從腰帶裏側掏出了一串銅錢。

小乞丐頓時便傻了眼，杵在原處，似乎自打出世便沒有瞧見過這麽大的數目。

或許這一貫銅錢足以讓小乞丐乃至小乞丐身邊的人都吃上一頓飽飯。

他揚著笑臉看小乞丐，“拿著吧。”

呂一將提起的銅錢放在小乞丐的手掌裏。

小乞丐喉間一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只顧著磕頭喊“多謝公子，公子是活菩薩轉世”。

這時候，在小乞丐的眼中他也算降世施恩的西天菩薩？他兀自垂眸，心底尚不算暢快。

他拈著打了蜜蠟的小竹筒，朝小乞丐擺了擺手，語調溫和地道：“回去吧。”

他說著便轉臉朝向窗欞外。

呂一將還欲在侯爺跟前討好賣誇的小乞丐領出了屏風。

“小二哥，打尖兒，將好酒好菜都送到閣樓上去。”

得月客棧裏突然來了兩個高矮不一的趕路旅客，一男一女，全身皆裹得嚴嚴實實，壓低了遮蔽面容的紗帽，只露出一張不帶血色的嘴唇。

說這話的，正是嗓音沙啞的矮頭男子。

話一出口，旋即引來了堂中食客面面相覷。

店小二將擦汗的白巾搭在肩膀上，彎腰將兩人領上了閣樓，恰好與送完小乞丐上樓的呂一擦肩。

一股幽香飄如桃花。

呂一側過臉掃視了兩人的蒼色紗帽，厚實得很，咫尺之間也看不清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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