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了侯府，侯府裏，這幾日突然要修身養性的劉瑜公子忽然出現在他的眼前，坐在明晃晃的窗欞下，兀自擺弄著繡架，起針落線，回頭來，朝他咧嘴一笑。

“劉瑜公子怎麽想起到本侯這兒來了？”

記得前幾日劉瑜還故意躲著他，不願跟他交涉。

他走上前來，方才遠看著劉瑜坐在窗欞前做女紅，心頭頓時被雷電劈過，恍有形神俱滅之感。

不僅是他，就連隨即跟來的季也蹙眉，暗自抖了抖面皮。

劉瑜像是知曉他們的反應，臉色未變，竟是殷切地起身拉住他的左手腕，驚道：“侯爺，您受傷了！……快讓我瞧瞧，看看傷勢嚴不嚴重？”

劉瑜說著便要去解他手腕上的紗帶。

季眉峰一蹙，作勢要拎劉瑜的後領，讓劉瑜頓時憶起朝鶴畫舫的慘烈一幕，霎那間乖乖地縮回了手。

他將左手腕隱進略顯寬松的衣袖裏，幽然看向閑得發慌的劉瑜，取笑般看劉瑜一眼，“沒想到公子還會女紅？”

雖說是疑問的語氣，但著實萬分肯定。至於緣由，明眼人一望繡架便一清二楚。

隔著半臂距離，他低首看了看繡架上的繡樣，繡線清晰，勾勒有序，雪白絹布上的老樹寒鴉已然成形，宛若鮮活了秋色肅殺的敗景天光。

能用不輸女子的針線手法，彩線翻飛，描繪出一副悲壯寂寥的秋景圖，倒確是場面壯觀、可圈可點，令人賞心悅目。

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檀案。

季睜著怪眼左瞧右瞧，楞是不敢接受一個七尺男兒擺弄繡樣的模樣。

劉瑜在繡架上落下最後一針，絹布上的墨色絲絳從淺到深，排線甚密。

劉瑜緩緩地將針線放下，松開手，繡架被撤掉。

他盯著劉瑜將繡好的帕子放在他的手心，絞著舌頭道：“侯爺，這是我予您的定情信物，還請收好。”

劉瑜攥著衣袖，一瞬間，他以為眼前有個睜著小鹿眼睛，烏發檀唇、明眸皓齒的妙齡女子含羞帶怯地給情郎遞繡帕，制香囊。

他當即錯愕，身體僵直。

季下意識打落了劉瑜遞來的帕子，卻被難得眼疾手快的劉瑜一把抓了過去。

“是誰將這些東西放在本侯寢房的？”

他氣極反笑，伸手指著窗欞下的繡架、針線和剪刀，頓時眉棱骨突突地跳。

劉瑜眨了眨眼，令兩人眼底生寒。

這時候，剛剛在東廚瞧了瞧夥食的呂一聞聲半跪在地，回稟道：“侯爺，這些是屬下派人準備的。劉瑜公子說，從今兒起，他應該宿在侯爺的寢房以表伺候侯爺的誠心。”

所以，就合著旁人將他寢房搞得這般烏煙瘴氣？他氣不打一處來。

呂一不明就裏的摸了摸後腦，楞是不明白侯爺為何生氣。

劉瑜公子本就是王上賜給侯爺的，前些日子劉瑜公子對侯爺有諸多失禮。而今，眼看劉瑜公子終於想清楚了其間的利害關系，也學會了認命，不應該由著劉瑜公子的性子，給劉瑜公子制造一個接近侯爺表露真心的機會？

呂一當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

季暗自神傷，痛恨自己為何要派遣一個頭腦簡單的侍衛來護衛眼前人，這不是在人跟前添堵麽。

“罷了罷了。”他還真是說不得這兩個在局外的人，看向呂一道，“呂一，你起身吧，本侯並無責備之意。”

呂一聽罷旋即利索地站起身來，兢兢業業地將完工的繡架和其他東西都收起來，將繡架一挾，就頭也不回地跨出了門檻。

他見狀屏息喟嘆，撫額。

然，送“定情信物”來寒磣他的劉瑜還未得手，“侯爺，請侯爺快快收下。侯爺，我如今也算您院裏的頭一名男寵，自當萬事以侯爺為重。侯爺將這帕子收了，也好了了我一樁心事。”

劉瑜邁著緩急的步子追上了轉身欲逃出生天的奉旸侯。

他臉上一陣惶恐，看得身側的季突然收回了想攔住劉瑜的手，想多看幾眼面前人慌亂無措的樣子。

他眼下這局促窘迫的模樣，其實真的很妙，妙得令人挪不開眼睛。

劉瑜迎面上前，將手裏辛苦繡好的帕子強塞給他。

他目光微顫，頓覺手裏的帕子如同燙手山芋般讓他難堪。

這下，劉瑜是當真戲弄到他了。

劉瑜站在一側，偏首勾唇，笑得意味深長。

是夜，他伸出手止住了季想要拔刀殺人的沖動，翻手將死乞白賴硬是要留宿內室的劉瑜推出房門，那冷然的一張臉龐只剩下凍人的寒氣迫使還欲破門而入的劉瑜頓時噤了聲，縮頭縮腦地往西廂去了。

他站在窗欞下看著劉瑜走遠，待到回廊裏再無悉索的腳步聲，方才回過頭來將燈盞移到桌案上，鋪開白皙的宣紙用檀木案壓著，爾後蘸墨執筆，短短數筆勾勒出一幅丹青。

“季，替本侯查探此人。”他收了筆，淡淡地瞥過畫像上的黑篷術士，再直起身來的時候，又特意叮囑道，“本侯吩咐的事情不必讓王上知曉。”

他想揭開此人的身份不單單是為了解開心底的疑惑。

楚哀暗地裏結識的黑篷人，突遭垮塌的銀壁山礦洞，還有在朝鶴畫舫被翟魏刺客團追殺的劉瑜……這一幕幕狀似沒有半分聯系，一旦細細想來卻又如同九曲連環，環環相扣，讓人猜度不已。

或許，他還得去一個地方求來解惑的途徑。

他很自然地想到一處，垂著眼瞼，眼底掠過辨不清的情緒。

季垂首拿手指勾起了桌案上的宣紙，寥寥無幾的筆墨一登場，很難想象是用來通緝他人的畫像。

季覷起眼睛瀏覽了一遍，隨即想到了不日前張公公曾提及奉旸侯詢問王宮術士一事，不由得蹙眉深思。

這畫像上的人季從未見過……但能夠引起眼前人重視的，定然是事出有因。

而且，面前人竟然還要隱瞞此事，暗中進行。

季隨即將畫像卷好收起來，寫道：“侯爺說的便是指令，我定當竭力而為。”

說著季將手裏的畫像放置在一旁，也不轉身出去，徑直走到床榻旁寬衣解帶。

他見狀張著口，還未有所動作便眼前一晃，再睜眼，人已經被羅剎鬼面的男子圈在胸膛上，側著身動彈不得。

臨近月底。眼看著下月將至，他只身一人戴著掩面的紗帽走到了先醒齋私下盤走的一處宅院。

宅院的後墻不矮不高，恰好能憑借他一己之力飛上房檐。

他扶了扶因風動而略微下垂的紗帽，低首俯瞰宅院裏過往的人，很意外，偌大的宅院裏除了幾個仆從立在天井四周清掃堆積的樹葉，幾乎鮮有人跡。

依他所見，這所宅院應是倉靂子不日前買下的私宅。既如此，他絕不會空手而歸。

他轉身穿過了廊蕪，風榭裏，飛花簌簌地飄落。

拱橋另一頭，有模糊的身影蹲坐在碧池畔閉目養神。

他一驚，斂眸靠近。

這時正值薄雨初霽，天光漸明，朗空蔚藍。一鶴發老者蓑衣披身，在橋下撒餌垂釣。

清風帶來了些許涼意。

他望見老者抖了抖雙肩睜開雙眼，像是老早便察覺到了周圍的異動，捋了捋飄逸的胡須，“這位公子，即將上鉤的魚都讓你給嚇跑了。”

老者轉臉，雖目光責備，但眼底卻頗有精光乍現。

他聞言旋即賠禮道:“抱歉。”

他態度恭敬，老者沒聽到盛氣淩人的反駁倒是著實一驚。

老者挑開鬥笠。

他的眼睛不自覺地瞇起，對於面前的垂釣翁竟徒生結識之意，恭謹的態度讓他自己都難以理解。

他突然解下頭頂的紗帽，淡笑。

老者望著他，渾濁的眼珠滴溜一轉，顯露出頑童的模樣，但還算克制得當，沒有當面對他的相貌表示看法。

他看見老者只是楞了半晌，驀然眼前一亮，不知心底盤算到了什麽，深思到了什麽。

“公子既然嚇跑了老朽的魚，就得幫老朽釣魚。”老者將魚竿塞給他，“另外，別打擾老朽。老朽老朽。老了，這身子骨也不中用了，總得躺下來歇歇。”

說罷，老者以鬥笠遮陽，褪蓑棄履，仰面而睡。

他愕然，良久拿著手裏的魚竿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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