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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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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人說了一句,接著便是群臣勸諫的陣勢。

朝堂上的百官紛紛跪作一片。

劉眺青白著臉色抽出手,也順勢匍匐在地。

他悠然直起身來,退到祁辛的對側,作壁上觀。

祁辛再度坐回王座,半臥於王座之上,眼神朝下來回打量,不急不惱,“爾等是在教訓孤?孤是國君,孤說什麽輪不到爾等來評頭論足。”

周慧王說出口的話,向來不容更改。

奉旸侯是周慧王親自冊封的,奉旸侯行男風亦是周慧王親口允許的。

祁辛的目光仿佛穿透無盡芒刺,正對上他遙遙註視的眼眸。

周慧王位及國君,生殺予奪,全憑興致。

聞言,跪地匍匐的百官瞬時噤聲。

他們面前的王上,一揚手便可了結了群臣。

王上愛美人,亦愛殺人;王上喜好男風,寵愛奉旸侯,更是尋常之事。

想到這兒,再無人膽敢以下犯上。

“昏君!無道昏君……你怎可閉目塞聽,置諫言忠臣於不顧,置周饒於不顧!”

忽然,深知請命無望的言官霍地起身,指著王上便開始破口大罵。

他迅聲望過來,言官本有勸諫之責,然,卻無品階之別;他們沒有任何權勢。

或許,正是言官無實權的命運註定太過哀涼淒冷,他的心底略有動搖和不忍。

此時此刻,滿朝的文武百官竟無一人敢上前一齊彈劾周慧王。

“寧宣化,是孤太縱容你了麽。”祁辛黑眸轉深,“你可知詆毀國君乃大不敬之罪。單是‘犯上作亂’這一條,便足以將你挫骨揚灰。”

祁辛從王座上站起身來。

天光微眀,周慧王無形的威壓層層疊疊,蒙住了眾人的視線。

“王上恕罪……”底下的百官又跪了一地。

其間也不乏有人暗地裏拉拽著寧宣化的朝服,但他早已怒發沖冠,生死罔顧。

萬般皆有法。

而寧宣化胸中之法,便是彈劾昏君,匡扶王道。

寧宣化跪地高呼,“周慧王祁辛,你荒謬絕倫,罔顧國法,終有一日,必自食惡果!周饒交予你手,乃國之大不幸!”

年邁的言官憋紅了眼,一心違逆。

祁辛盯著寧宣化,怒極反笑,“詛咒孤,你有什麽資格?”

祁辛俯瞰著底下的百官,“來人,將寧宣化拖下去,即刻推至午門,斬首示眾。”

祁辛背過身去,神情冷漠。

他斂起眼眸,心道:若寧宣化識趣低頭認錯,此事還有回旋的餘地;或許,他亦可以私底下替這言官求求情。

他沈聲,正欲擡頭向祁辛開口求情,卻被言官側臉噴了一臉吐沫星子。

“昏君!昏君!祁辛,你竟然……竟敢違背周饒國訓!”

寧宣化看著圍過來的侍衛,頓時赤目朝向他,一咬牙,猛地撞上了距離他身側不過數尺之遠的宮殿玉柱,鮮血淋漓。

眾人惶恐。

他當即楞在原地,言官頭顱噴射而出的鮮血徑直灑在他的衣袍下擺上、衣襟上、袖子上――

祁辛轉臉瞥了一眼死狀慘烈的寧宣化,爾後,將黑沈的目光投向神情恍惚的他。

這時候,他杵在原處,眼神停滯,一言不發地看著殿外的禁衛將鮮血淋漓的言官拖了下去,兀自在地面上拖出一道三尺寬的血路。

他忘不了寧宣化臨死前狠瞪著他的眼睛,大義凜然又恨不得撲上來將他剝皮抽筋……他緊閉雙眼,在心底長嘆一口氣。

祁辛睥睨交頭接耳的百官,“寧宣化詆毀國君,犯上作亂,今就地正法,其宗族家室一律貶為罪奴。爾等,可有異議?”

祁辛的目光如同深淵,直直地落在百官身上。

“王上英明!臣等慚愧……”

滿朝文武無一例外,皆選擇了退身保命。

普天之下,或許,也只有寧宣化的宗族蒙受著殘忍的災難。

經此一事,周饒群臣皆誠惶誠恐,而周慧王深惡諫臣之名亦遍及坊間。

周饒曾有國訓:歷代國君,不得殺士大夫及上書言事人;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

“天道……法道……”有仿佛霜凍的冷笑輕輕飄起。

初日破雲而出,刺眼的光線篩下一層細密的橘色,讓他擡手擋在眼前。

似乎,他也真如坊間所傳的那般,助紂為虐,永不能匡救其惡。

祁辛坐在明廣殿裏,揚著逼視的一雙眼凝視著他。

他回過神來,再瞧祁辛褪下的國君朝服,沒料到祁辛也愛極了玄色,今日穿了一件周身玄墨的衣袍。

“愛卿對方才一事可有異議?”

灼熱的視線凝聚在他的身上。

他面上依舊淡然,只微微頷首,恭謹的行了一個揖手禮,“王上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他竟是轉過臉來反問眼前人。

“當然是肺腑之言。”祁辛心底咯噔一下。

他擡首,起身面對著祁辛:“寧宣化是忠義之士,亦是朝堂上少有的不渝文臣。”

他語調清晰,眼眸溫良,一副欽佩非常的模樣。

祁辛聽罷搭在龍椅扶手上的手指微頓,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呼吸有些滯。

祁辛何嘗不知寧宣化這人剛正不阿的秉性?

可惜的是,寧宣化不該在朝堂上展露鋒芒,令一國之君下不了臺。

王權,君臣……這些錯綜覆雜的關系和糾葛,到頭來只能以犧牲一些本不該早死的人,來震懾群臣,威懾朝野,迷惑其餘五國。

周饒國君越是囂張跋扈、背離人心,其餘五國便越發失去理智與戒備。

這些令人掉以輕心的舉動,是祁辛作為周饒國君必須做的,無論祁辛今後會背上怎樣不堪入耳的罵名。

祁辛耿耿於心的,是六國爭鳴周饒拔尖的局勢;太過引人矚目的東西,最終會遭到他人群起而攻之。

“孤不該將寧宣化逼上絕路。”

祁辛時而皺眉,時而搖首,仿佛到了人後,周慧王也會靜下心來回顧己身終日的處事,三省吾身。

他面色不改,“王上此番做法,自有王上的顧慮。 ”

他望著面前人,視線落在被推開的殿門上。

“王上,王後娘娘派人過來通傳,說是有要事商議。”張公公快步走進來,躬身朝兩人行禮,爾後附在祁辛耳畔低聲說道。

他似不經意間聽到了張公公的一番話。

王後娘娘自“九轉美人醉”中蘇醒過來尚未有幾日,剛剛病情穩定就即刻派人過來,應當有萬分要緊的事情。

祁辛聞言即刻朝他擺手,“愛卿先回去吧。”

祁辛擡起手來看著他。

他淡然一笑,轉身離開了明廣殿。

“傅望之!”

他停在回廊裏頭。

身後的花樹影子裏突然冒出來一個人影。

他定睛一看,卻見本該禁足屏熙宮的楚哀只身站在他的背後,猛然出聲叫住了他。

他轉過身,淡淡地看了楚哀一眼,並未說話。

但在楚哀看來,這是對盛寵侍君的藐視,絕不容情。

“傅望之,別以為仗著這副好皮囊就能媚惑君王、禍亂宮掖。”楚哀擰著眉走到他的身前,氣勢咄咄逼人,卻也莫名其妙。

莫非楚哀是隱忍了很久找不到發洩的人,趁著傳旨的太監離開了屏熙宮便偷溜出來逮他?看來楚哀終是將他逮了個正著。

他看楚哀在明廣殿外守了許久,也算難得。

他擡起眼瞼懶懶地瞥向楚哀。

楚哀說這句話的時候,似乎是咬著牙吐出來的。

話音落地。

他沒有表現出楚哀所料想的那些過多情緒。忍氣吞聲,陰翳憤懣和心懷怨恨……這些都與他奉行的君子之道截然相反。

他開始發覺,他站在這兒與楚哀對峙是一種毫無意義的愚昧舉動。

思及此,他也不再像以往對人那般變換臉色,而是一言不發地繞道離去,不願與楚哀有太多的言語交涉。

“傅望之!……”楚哀看著他遠去的身影,恍若在冰天雪地裏被人拿雪水澆了一頭一臉,有些傻眼了。

這時候,回廊裏偶然有宮婢托著玉盤經過,剛小心翼翼地擺過頭去,就被楚哀侍君那雙駭人的眼眸嚇得不輕。

坊間曾言:奉旸侯傅望之,玉樹臨風之君子,誰人不願望之;得見美人顧盼,笑語之貌,我亦望之;若兩者皆通,無不令人心馳神往矣。

想到世人對他相貌的過度讚嘆,他眼底掠過無奈的餘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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