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廂房外的天井春草漫漫，夾雜著朦朧的水霧經風一吹，最後落在了名貴的絹鞋上。

丹陽站在西廂的窗欞下看著拉開房門的劉瑜，劉瑜擡起頭，眼底劃過一絲久違的難言之情。

呂一隱在窗欞最隱晦的一角眼見兩人在房間裏談了很久，一個時辰之後，丹陽公主低著頭，長睫覆著眼瞼，臉上的笑容收斂成不喜不怒的嚴色，令人不由得暗自揣摩。

夜色悄然而至。

他推開一扇窗，厚實的雲層遮蔽了月光，漆黑的天穹裏連一顆星子都難得窺見。隱約聲動，是樹葉沙沙作響，以及房外鳥雀撲翅的聲音。

“丹陽公主與左相獨子劉瑜……”他側過身，關上窗，搖首。聽呂一聽來的墻角，劉瑜這人給丹陽一封信箋要她呈遞給周後。交給周後，卻並非身為周慧王的祁辛。

他曾派人前去鎮國將軍府打探過，攸廿將軍予劉瑜的這份救命之恩，乃是在銀壁山。

銀壁山――這幾日發生了太多的事情，而又恰巧都因銀壁山而起。這顯然並非巧合。

明月初起時，夜幕黑沈至伸手不見五指。

他掌燈坐在案幾旁，床榻上的男子身著寬擺的垮袍站在他身後，目光幽幽，寫道：“幔帳裏有蚊子，侯爺得去榻上瞧瞧。”

季不由分說地拉住他未受傷的右手，羅剎鬼面在昏黃的光影下略顯柔和與挑剔？確是了，眼前這人當真是諸多挑剔。

合著他便是被使喚的那個？他似笑非笑地嘆了口氣，捉蚊子？他瞅著季袒露出的精悍非常的胸膛，心道：不防多餵餵血，興許那蚊子還會對他感激涕零。

他眸色不變，冷哼著不想多作理會，卻也起身借著燭火的光亮在幔帳裏找些什麽。

而這時，季徑直將他摁倒在床榻上，騰出一只手提著筆，將白紙放在他眼前，瞇著眼睛寫道：“曉春之季何來蚊蠅？侯爺，我困了。”

所以，沒他睡不著覺？他抿唇掙脫季的禁錮，看著季仰躺在床榻外側不讓他出去，頗有些無可奈何。

黃昏的日頭在王宮朱墻上投下一抹剪影。

丹陽公主的小轎停在最掩人耳目的門洞前――描龍繪鳳的門洞兩側，負責守衛的奴才正靠著紅漆門檻打盹，有偶爾飛過的一兩只飛蟲，很快被一只巴掌不耐煩的扇開，跌跌撞撞地落到地面上。

丹陽搭著小妗的手臂走進南門，站在門洞外向左側的甬道張望，待瞧見左右無人方才進入慶祥宮。

此時此刻，甬道的另一頭有婢子奴才一路掌燈朝慶祥宮的對側走過去，恰好與丹陽公主一行人錯道而行。

“楚哀侍君。王上有令，請侍君在屏熙宮好好歇息，近日便不要出宮走動了。”明廣殿裏的內侍監快步走過來，堵住了來人的去路。

聽罷，楚哀的笑靨一僵。

楚哀撚住碧池畔的一支沁鳶花，狠狠地將花葉一揉，爾後哼聲往前走。

楚哀心中悶著一股子怨憤之氣，擰著俊秀的眉走過了廊蕪和拱橋，每到一處，走在側首的宮人便會得心應手地喝令旁人速速退避，讓但凡經過此處的宮人悉數一個激靈，躬身行禮。

“侯爺，王後娘娘近來的嗜睡癥減輕了不少。王上說，這都是侯爺的功勞。這不，王上迫不及待地想要召見您呢！”

遠處，張公公領著白袍錦靴的男子往這邊過來，好死不死，正好與被遣回屏熙宮的楚哀撞個正著。

而這番話，正是張公公擡頭看見了楚哀才故意為之。

扶良臉上露出一抹極盡深思的笑意，冷冷清清的，透著逆春的寒光。

他怎會不知張公公這是刻意引他與前幾日派人再用“九轉美人醉”謀害周後，又被王上抓了個正著的楚哀正面沖突？

楚哀心悅祁辛，亦看重自己手握的榮華富貴。

這兩樣，若一個都攥不緊，瞅著也著實令人擔憂楚哀的前程。

一個男子靠另一個男子活著也就罷了，但偏偏楚哀還處處受人鉗制。

華服美冠的楚哀從他的眼前走過，隨行的宮人就這般側著臉瞥了他一眼。

他勾起冷唇。

張公公倒是擲出了鋒芒，像沒事兒人一般低首擦身過去，餘光瞥向楚哀竟沒有像往常一樣朝人躬身問安，反倒噤了聲。

有些時候，奴才的態度即是主子的態度。

他的目光略帶憐憫。

他再度擡腳往前，以為這一大幫子人會一直頭也不回地忍氣吞聲，回到屏熙宮息事寧人。

然，這看上去在王宮地位超然、秉性不全的楚哀竟停下腳步，轉身朝他緩步走來，待到距離他一尺開外時，臉上露出溫和示好的笑容。

“侯爺，本侍君聽聞您在紀時便才華橫溢。沒想到，侯爺在看診救人方面也頗有造詣。”

他擡首，近看之下，楚哀偽笑得純善，仔細瞧著倒是雙瞳剪水，別有一番姣美和韻味。

也難怪祁辛會歡喜楚哀這類人。貌美，無腦，又貪圖享樂。

他靜靜地打量著楚哀，並未出言。

若是他並未見過面前人盛氣淩人的模樣，他可能會小有感動，甚至會消除心中的一絲芥蒂。

面前的楚哀侍君挑著眉眼。

他轉眸，眼眸裏含著輕慢之意，“侍君不知道的事情倒是挺多。”

他說罷哂笑。

楚哀的眼神微滯，袖中隱藏的手揪住身側的衣袍，楞是強裝著笑容跟他道別。

他想著，楚哀為了搏得祁辛的好感來討好他這個“宿敵”倒也是真心難得。

他那雙涼薄肅穆的眼眸裏，隱隱浮現出了一絲波瀾。

“走吧，張公公。”他沈寂著眼眸，笑道。

這一笑，不知是在調侃何人。

他手執香箸，端坐在檀案旁靜靜地敲擊著案沿，這黃昏時刻祁辛竟還陷在太和殿裏。

張公公將煮好的新茶雙手呈上。

他將包紮好的左腕放在衣袖裏掩著，聽到張公公說王上正在太和殿與群臣商討三苗國君親往周饒聯姻一事，不禁頓手，心頭莫名難安。

太和殿。

三苗國君來朝聯姻之事的利害關系已然被文武百官辯駁了兩個日頭。

這兩日，祁辛坐在高處看著底下一群人聒噪數幾個時辰仍舊僵持不下，最終，伸手往龍椅上使勁兒一拍，摁住額角，“孤乏了，這件事擇日再議。”

此話一出，朝堂上下，莫衷一是。

或許，是這樣攆人太過草率和魯莽，王座之下，群臣面面相覷，卻都默契地不肯走。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守在丹陛下的小太監尖著嗓音墊高呼喊。

祁辛垂著眼瞼不願搭理群臣，這時候，群臣都懨懨地準備轉身。

“王上，臣有事啟奏。”左相劉眺突然跨步站到殿中央，目光直視正欲起身的祁辛。

祁辛擡眸，眼睛不高興的瞇著。

群臣定下心來觀望著殿中的態勢。

“何事？”祁辛坐回王座。

劉眺躬身，“懇請王上收回成命，將犬子放回來。”

話音未落，太和殿爆發出一陣唏噓聲。

祁辛蹙眉走下丹陛，臉上陰晴不定，“左相是在怨孤？”

膽敢當著群臣的面彈劾國君又能全身而退的人，到如今還沒有出世。

劉眺聞言臉色一變，陡然跪在地面上，“王上恕罪，臣不敢。”

祁辛的眉頭蹙得更緊。

底下的群臣皆凝重的低著頭，左右使眼色。

“王上不必責怪左相大人。”

太和殿外的內侍監將頭低垂在胸前，退讓兩側，身後便有一人踱步進來，未穿官袍束腰帶，腰側還掛著一把利器。

原本應該在明廣殿內等候周慧王詔命的奉旸侯走到劉眺的身前。

他勾唇，將劉眺顫抖的手握住，含笑而視，“左相大人，令郎在本侯府上也就是本侯的人了。算輩分，本侯還得叫大人一聲‘岳父’。”

劉瑜既然是禦賜進侯府的，那面前這人便是他的“老丈人”了。

他淡笑著垂眸望劉眺，劉眺頓時眼睛瞪圓，氣得差點兒背過氣去。

群臣們竊竊私語，被祁辛威嚴的目光一掃，頓時又呆楞楞地站在原地，半晌，才有人從隊伍中回過神來。

“王上，萬萬不可。”

“王上違逆祖訓隨意冊封外姓侯，而今竟然公然包庇奉旸侯行男風，更是違背德行。王上！……還請王上嚴糾豎子不正之風，還左相一個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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