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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投石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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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待在內室裏,琉璃垂簾分割了裏外的光線。

晦暗的光影裏,蘇姝靜臥於床榻上,身旁的貼身侍女阿袖正在小心地擦拭她嘴角溢出的藥漬。

他蹙眉走過來,床榻上的女子,狀似安然入睡,實則一臉病態。

“王後娘娘這般有多久了?”他想起了那日黑篷人交給楚哀的白瓷瓶。

聽楚哀在回廊裏喚那人叫元寅,那人一雙眼怪異得很,很難歸為良善之人。

聞言,阿袖直起身來,朝他挽手,“娘娘久病傷了元氣,原本休息一陣子也未見不適。只是昨日清晨便一覺不醒,滴米未進,連清水都咽不下,虛環香也沒什麽作用,更別說太醫署開的藥劑了。”

阿袖哽噎說道。

聽罷,他走到丹陽的身邊,“公主殿下,可否讓本侯為王後娘娘診脈?”

他垂眸望著丹陽公主,丹陽面帶愁容地一笑,倒是騰出了位置。

阿袖用一方錦帕蒙住了王後娘娘露出的皓腕,他伸手切脈,片刻之後,眉間深壑。

熏香繚繞的內室裏忽然飄浮起一絲緊張的氣息。

阿袖屏息凝望著面前的男子,目光變幻。

他說,“娘娘可有吃過什麽不尋常的東西?”

他想起那日楚哀手裏的瓷瓶,那瓷瓶沒什麽用處,又怎會讓堂堂侍君冒險私會一個身份可疑的術士?

王後娘娘雖說嗜睡日久,然,突然昏迷不醒,連虛環香都救不回,著實令人不得不多留一個心眼。

“回侯爺,娘娘近日身體困頓也未出門走動。這些日子,一切膳食都是禦膳房裏傳過來的,按照規矩絕無差錯。”

阿袖是蘇姝的貼身侍女,人前人後都對慶祥宮裏的一切牢記在心,對於自家主子的安危向來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都要重要,所以,她斷然不會說謊和隱瞞。

丹陽聽著他的詢問沒有說話。

他擰著眉峰,長長的一嘆,也不知他猜得準不準,只當關鍵時刻用來救命。

“阿袖,拿個匕首和盛器過來。”這時,有極輕的嗓音響在耳畔。

阿袖回眸,突然望見直起身來的奉旸侯。

純銀煆燒的器皿被擦拭得透亮,仿佛能照得出人影來。

他接過阿袖遞來的匕首,看著銀器上那抹影影綽綽的靜臥身影,再轉眸望著一臉驚詫的丹陽,薄唇微動,“這件事,還望公主殿下莫要告訴你的王兄。”

說罷,垂眸之間,他用匕首在手腕上劃下一道血口,然後將湧出的鮮血悉數滴落在銀器中。

“侯爺你……”阿袖僵直著身子,想張口說些什麽,可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

丹陽見狀喉間一哽,隱在袖中的雙手不自覺地攥緊。

鮮血蘸上了銀亮的光,像極了夜色裏的星宿,像極了平旦時的清陽,但是,所有的光和影都是黏著紅彤彤的血液,殷烈似烽火。

其後,身著玄衫額上束銀鳳抹額的鬼面男子蹙眉捉住了還想落下的匕首,凝神,垂眸看向那殷紅的鮮血自白皙的手腕滑落,一滴一滴,直到漫過近半的銀器。

“你……”丹陽抱著涼颼颼的雙臂看向來人,這人的眼睛……好熟悉。

他模糊不清的視線裏,有一襲玄璃色的影子抓住他的手臂,瞇著眼睛,眼底劃過一抹陰翳和明顯的不悅。

那個影子,應該就是季了吧。

他蒼白的雙唇微動,任憑手上止血的藥粉濺到傷口裏,嘶嘶作痛。

“阿袖,快給王後娘娘服下。”他虛弱地靠坐在敞椅上擡手,揚起臉來,面色慘白得嚇人。

季忽然有些痛恨眼前人這副悲憐眾生、舍己救人的模樣,明明就算他不這般做,太醫署的人也會救活床榻上的周後。

這些事情,都算面前人一廂情願,橫插一腳。

季心底竄起的熊熊火苗似有燎原之勢。

季俯瞰著他,忍住沒張口。

丹陽看著季的目光有瞬間的深意。她令阿袖照辦,等季從衣袖裏掏出紗帶為面前人包紮好傷口之後,瞥見那戴鬼面的男子旋即松開了奉旸侯的手腕。

此時此刻,丹陽的眼眸裏蘊含的已然不是簡單的審視。傳聞傅望之與她的王兄有斷袖之情,為何她看這羅剎鬼面的男子更覺兩人相配?

這個時候,丹陽抿唇思忖。

他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尋常。

阿袖將銀器裏的鮮血順利地倒進了昏迷的周後口裏,不消片刻,床榻上的人蹙了蹙孱弱的眉頭,嗆咳了兩聲,殷紅的唇瓣略顯妖異。

“侯爺,娘娘見好了。”阿袖難以置信。

他托著割傷的手腕,臉上表情未變,但唇角的那抹淡笑令人癡醉,“阿袖,你去稟報王上,就說王後娘娘的嗜睡癥不見好轉,方才餵了清粥,只顧下咽,卻睜不開眼。”

“侯爺這是……”阿袖對他的這番話有些不明白。

丹陽跟季聞言更是頓首低眸,擡手支起下頜深思的動作一模一樣。

“你照做便是。至於緣由,本侯會手書一封交給王上。這其間種種,還需時間印證。一旦有了眉目,王後娘娘未醒的消息傳出去,自會有人顯露真身。”

既然這鮮血有用,那麽確是“九轉美人醉”無誤了。在現下這個當口,王後娘娘病危卻仍然能夠進食,這種情況,定會急壞楚哀。楚哀心浮氣躁,定會找人來慶祥宮確認。

至於楚哀何時來,就得看慶祥宮裏的動靜了。

他並不否認楚哀會沈住一口氣靜待好時機。

濃郁的血腥氣息――一席話之後,哪還有人不清楚床榻上突然陷入昏迷的王後娘娘是被人暗算至此?

季狀似愕然地擡眼,端詳他那張如玉的側顏,借著幽暗的光直視過來,令他的眼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驚慌。

他遠望著瓊樓玉宇、玲瓏寶閣,這一番奢華瑰麗,別有一處詭秘。

數日,周後總算是清醒過來,性命無憂。

而慶祥宮裏處處戒嚴,戍衛全部被抽空――有了他私底下傳進王宮的密信,祁辛得知下毒謀害王後的人就是楚哀。

可令人疑惑不解的是,祁辛只是派人暗中監視著楚哀,什麽也不打算做,反而關心起銀壁山上那陡然坍塌的礦洞來。

確切來說,祁辛是想打探銀壁山裏現世的寶物。

他坐在侯府庭院裏,院中一束陽光,一樹花葉,芳菲輝映之際,一個俏生生的女子叉著腰站在沁鳶花叢中捕蝴蝶,杏眸亮若明星。

他接過季遞來的茶盞,割腕的左手被包紮完好,輕輕一晃,讓他不由得可憐起他這命途多舛的左臂和左手來。

他再擡首瞧著庭院花叢中的女子,心底不免說道:丹陽若不是公主只是丹陽,那也該張揚著這個年紀該有的天真爛漫。

他遠遠地望著嫣然回眸的丹陽,曾幾何時,朝瑰也這般肆無忌憚地放任過自己的真性情,巧笑倩兮,活得自在。

他望著望著便憶起了往事,再轉念想到王宮裏的那些煩心事,不由得映出了祁辛那張不可一世的傲臉,令他心頭喟嘆。

思及周後被楚哀算計一事,祁辛的做法著實令人深思。

楚哀的身份,也許並非一個侍君這般簡單。

不僅是楚哀,恐怕身在深宮裏的每一個人都有錯綜覆雜的身份與利害關系。而祁辛苦心孤詣地編織出一張大網,靜候著擅於隱藏的魚兒浮出水面。

只不過,在此之前,還需要一次暗流湧動。

無論結果如何,都先掀開兩相戒備的局面。

沒人知道,祁辛究竟在等一個怎樣的契機,投石問路,讓一應深埋在暗處的人和事浮出水面,變成砧板上任憑宰割的魚。

對此,他不作妄加猜測。

他只是閑閑地擡眸朝走過來的丹陽示意,丹陽剛一落座,就順手拋下了方才的蝴蝶撲網。

“傅望之,本公主想見見劉瑜。”收下了信箋的丹陽面對著他,思慮了很久才開口要求見劉瑜一面。

他敲擊著石桌的邊沿,修長幹凈的手指,指骨分明。

他什麽也沒說,但是再揚手的動作招來了得命看管劉瑜的呂一。

呂一將丹陽引向西廂的時候,他就坐在庭院裏撇了撇茶沫,眼神似有若無地瞥向靜立於一旁的鬼面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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