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廂房裏，榻上賴床的劉瑜伸了伸僵硬的手臂，模糊著一雙眼往前摸索，擡手一探，摸到了矮桌上的藥碗和一只略有涼氣的手。

“劉瑜公子在侯府睡得可好？”

他坐到劉瑜的身旁，衣衫不整的劉瑜一直宿在他的西廂房，遲遲不挪動，碰見他便裝作怏怏的，懨懨地瞌上眼瞼，一副哀大心死的模樣。

他松開劉瑜的手，漆色的眼眸卻直視著他，一刻也不曾離開。

“章太醫開的方子都熬盡了，想來，劉瑜公子也好得七七八八了。”他覷起眼來瞅劉瑜，劉瑜一聽以為他要伸手攆人，頓時嚇得面色青白。

他記得，劉瑜那日口中含了血囊讓他誤以為劉瑜病情危重，卻難測……劉瑜是利用了他。

他冷著眉梢，眼眸裏閃過一絲莫名的情緒，不算怒，也不算寬容。

“侯爺別……我不裝了，不裝了還不成嗎？”劉瑜費勁地扶住床榻半坐起來，揉著昏沈的額頭，數日未下地走動顯得渾身無力。

他仍舊靜靜地看著劉瑜撲騰。

“本侯原是想讓王上將公子接進王宮的。不曾想，左相居然會眼睜睜瞧著王上把你送到本侯府上。劉瑜公子可知，賴在本侯府上可是要做侍奉人的活計的。這活計……”他上下掃視了劉瑜兩眼，“劉瑜公子可做不來。”

“什麽活計？”劉瑜眼珠滴溜一轉，想到了王上的那道手諭，眼裏不禁飛出一抹得意，“莫不是留在院裏做男寵？”

他還真不知劉瑜面上的這抹殷切是從哪裏得來的。眼看著劉瑜面色漸漸紅潤，他皺起眉頭。

“侯爺，宮中傳召。”梨木雕鏤花的錦榻最遠處，立在門檻前的呂一恭謹來報。

他暫時還動不了榻上的人。

他想將人挪走，首先得和宮裏的那位打個招呼。

還真是個麻煩事兒。

他搖首起身，屏息地輕嘆，轉身往前走，一回頭，劉瑜在榻上咧嘴朝他揮手。

他已經忍得全然沒了脾氣，“呂一，給本侯看牢了他。”

他狠狠地撂下一句話，這一番話下來，足以令呂一在西廂待很久，這一待就是不分晝夜地守著，跟劉瑜大眼瞪小眼。

“侯爺，顯司士將府上的寶物送來了。”有府衛從府門處一路小跑過來，見到他便停住腳，捧著紫金錦盒朝他揖手。

他在回廊裏站著，將紫金錦盒接過來，“顯司士人呢？”

他身邊雖不缺溜須拍馬的人，但這顯司士卻是個獨特的奉承好手，專獵奇列國的稀奇玩意兒到他跟前討賞。

不過，這次居然不同。

“侯爺，顯司士將這寶物放在府門前就匆匆忙忙的離開了。”府衛說著也覺得甚是奇怪。

他聽罷頷首思忖了片刻，“你先下去吧！”

他擺擺手，等府衛躬身退下之後，掂了掂錦盒，不重，也不算輕。

他暫時將這錦盒放在內室的豎櫃裏，臨走前，多瞧了一眼錦盒上掛著的鎖扣，心中疑惑道：這顯司士的葫蘆裏不知賣的什麽藥；給了錦盒不給鑰匙，也虧得他現下沒有時間深究。

他覷起眼眺望窗外，眼下，他還得進宮一趟。

明廣殿在東側，隔著宮墻，彎彎繞繞。

“奉旸侯到。”張公公朝殿內高聲呼道。

他蹙眉定睛，在推開的殿門裏瞧見了不速之客。

他踏進明廣殿。

此時此刻，本該待在屏熙宮的楚哀正歪坐在錦緞軟榻上，有天青色絹衣的宮人捧著果盤在一旁伺候，另一名年紀稍長的婢子，身著黛青紗絹料，彎腰說著什麽。

“楚哀見過侯爺。”榻上之人起身的那一瞬，神色略微妖柔，軟軟地朝他羸弱一拜，極盡敷衍。

他微瞇著眼睛，環顧四周，最後將視線定在上首的男子身上。

“臣下拜見王上。”他徑直繞過了楚哀，目光更是不偏不倚，連冷臉也不舍得給楚哀看一眼。

祁辛朝他頷首，示意他起身。

楚哀咬著唇，眼睛裏逬射出一抹怨毒，轉瞬間卻擠出淚來，“王上您看他……他竟然無視王上親封的侍君。”

楚哀說著就像是要在他身上咬下一塊肉來，可惜，他仍舊站在那兒不動，就連祁辛也沒耐性讓楚哀繼續胡鬧。

“奉旸侯免除了朝中一切虛禮。這些事情，本無要緊。”祁辛俯瞰著因重獲恩寵而得意忘形的楚哀，明知道楚哀的矯揉造作之風愈加日盛，卻提不起精神多說一句。

祁辛擺了擺手，兩名隨侍的婢子即刻垂首退了出去。

“王上召臣下入宮，可是請來了丹陽公主？”他一開口便直入正題。

祁辛站起身來，走下丹陛。

“王上，時辰不早了。”楚哀拉住祁辛的衣袖，急切地道，“既然侯爺已經到了，那我們即刻到慶祥宮裏去看望王後娘娘吧！”

楚哀說話的時候眼神不住地往他身上瞥。

他頓首，沈思。

“王上駕到……”慶祥宮裏守在臺階上的太監高聲朝裏報了幾聲。

聽到這裏，在內室守了半日的丹陽公主憂心忡忡地擡起頭來向外走，剛到外室便碰上了前來的三人。

丹陽朝祁辛盈盈一拜。

“王兄，蘇姐姐她……”丹陽低聲啜泣，搖首再搖首。

他緊了一口氣，沈香青玉案上擺放著虛環香鼎，鏤窗鋪展開一道隔間，中間掛著綃紗帳，餘香裊裊，應是王後娘娘在歇息。

歇息――他眼見這情形便明白了七分，剩下的另三分全由急於顯露關切之心的楚哀說盡了。

“王上，王後娘娘這嗜睡癥愈加重了。臣下聽說，不久前銀壁山裏的礦洞挖出了寶物……那寶物，莫非是百年難遇的靈犀草？”

楚哀重新站到祁辛的身側，挽住祁辛的手臂。

他站在祁辛的右手邊，目光留意到楚哀捆住祁辛的那只手。

突見祁辛偏首望過來，他旋即別過眼看向就近的案幾。

那案幾上，精致可人的果品就擺著正中央，像是一盤點綴飾品，緊挨著放置在側的茶盞。

祁辛聽到“靈犀草”三字斂目瞟了楚哀一眼，楚哀臉色遂僵。

楚哀湊到祁辛耳畔，唯唯諾諾地說道：“王上，臣下聽人說，有人見過銀壁山裏的寶物，聽說，當真是一株草。”

靈犀草，並非是長在土裏埋進鐵礦的雜草？他暗自勾唇冷笑。

祁辛蹙眉，沒有再說話。

楚哀怎會如此殷切地向祁辛提及靈犀草一事？莫非，楚哀別有用心。

他想到了那日回廊裏行蹤莫測的黑篷人，側眸，在楚哀與祁辛之間來回打量了幾眼。

“王兄，銀壁山一事其實……”丹陽挽著手，規規矩矩地朝他看了一眼，爾後面帶疑慮地對祁辛道。

楚哀聞言尖著耳朵凝望著欲言又止的丹陽公主。

而這時，祁辛卻並未讓楚哀如願聽下去。

“先去瞧瞧王後吧。”祁辛側過身，凜寒許久的目光驀然收了所有的情緒。

一語罷，眾人往裏走。

他眼神停滯半刻，床榻上那綺麗妝容的女子被炎炎的虛環香熏著，略微泛紅生青。

整個慶祥宮裏彌漫著怡人的虛環清香，然，原本醒人神志的妙香成了醉人的毒香。

丹陽上前拉著王後露出的一節玉臂，其實，床榻旁還躬身站著一個宮婢，那宮婢，算是王後的貼身侍女。

“王上，要不要傳召章太醫？”楚哀面露憂色，垂眸時眼底掠過一絲狠厲的光芒。

祁辛沈思了片刻，又看了看丹陽，決定還是傳召沒得清閑的章太醫。

他瞧著珠簾後的周後，心底感覺略微不妙。

“王上，臣下有話要與丹陽公主說說。”

他在祁辛正欲開口讓閑雜人等都退出宮外的時候出言說道，引得祁辛挑起眉峰，倒也沒反對什麽。

這時候，楚哀主動將頭靠在祁辛的肩上，宮外忽然有禁衛拜在外室，伏在祁辛的耳畔說了些什麽。

祁辛蹙眉，立即臉色大變。

等他再度轉眸，祁辛已然出了宮門。

步履匆忙的背影。楚哀照常想跟上去。

張公公卻伸手攔住了楚哀，讓楚哀擰著眼睛回屏熙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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