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哀語氣輕慢，一上來便開門見山。

黑蓬被微風拂起一角，露出半張不明哀樂的臉龐。

名喚元寅的男子擡手，黑蓬裏的玄青道袍就堪堪落入他人眼中。

“楚哀侍君想要，貧道豈有不與之理。”黑蓬裏伸出的手掌上放置著一個白瓷瓶，黑篷人低聲叮囑，“記得，放入飲食中，不消兩日，定能奏效。只是這‘九轉美人醉’最忌鮮血，侍君可得萬事當心。”

那黑篷人聲聲恭謹有誠意，聽得楚哀一陣悅耳，心中甚慰。

楚哀接過黑篷人手裏的瓷瓶，應答得漫不經心，“我就知道元寅道師不會言而無信。事成之後，我定不會虧待道師。”

楚哀握緊瓷瓶的手懶懶地，以指腹輕撫瓶身，眼底墜滿了拔除“心疾”的快感。

元寅垂眸，躬身道謝：“還望侍君在國君面前替貧道美言幾句，多加提攜。楚哀侍君日後若還有吩咐，元寅自當傾力相助。”

黑篷人再度站直了身體。

楚哀擺擺手，一副盛姿玉容略顯得意，“罷了罷了。這好處，自然是少不了你的。”

說罷，楚哀將瓷瓶放入衣袖，擡腳返身而去。

黑篷人扶手側立，半晌，有極輕極輕的聲音飄來，“楚哀……愚昧之徒。”

黑篷人轉身的時候，微風掀開黑蓬，那隱約可見的一雙眼裏泛起青霧和幽光。

那雙眼，不似常人。

他站在廊柱裏側，眼睫一顫，心底驀然呼嘯起難以抑制的驚愕。

國君？這黑篷人指的是祁辛還是其他……他可沒忘，這六國國君各有其人。

“侯爺？侯爺？……”身後突然有人聲在沖著他喊。

他緩過神來，轉身，但見明廣殿裏的張公公快步走過來，朝他躬身道，“原來侯爺在此處，方才可叫奴才一陣好找。王上有令，請侯爺到折桃苑一敘。”

張公公俯著眼睛瞥見眼前人游離未定的漆色眼眸，說完了話，卻見侯爺心不在焉，邁開腳步時還不住地往回廊裏頭看。

“不見了。”他明燦的眼底掠過更深的疑惑，低首喃喃細語，百思不得其解。

張公公聞言驀然頓住腳步，側過臉來向他問道：“侯爺在說什麽？”

張公公模模糊糊聽不真切，一好奇便問了出來。

他蹙眉，收回方才恍惚的視線，“沒什麽。”

他繼續往前走。

穿過另一條甬道的時候，他再度停下腳步，狀似漫不經心地開言道：“張公公，這宮裏可有術士？”

他著實覺得剛剛撞見的事情太過可疑，而且，這裏面還涉及了祁辛的枕邊人。

他的心底難以放下不安的情緒。

“術士？侯爺說笑了。周饒歷朝歷代雖說都信奉玄學，但是王上不喜王宮大內弄這些東西，說是那些術士總是披著道袍，掃著拂塵裝神弄鬼，弄得宮裏頭烏煙瘴氣的，看著心煩。”張公公道，不知他為何提及此事，兀自留了個心眼，仍舊帶笑引路。

所以，這宮裏根本就沒有什麽術士道師。

他斂目，沈思著。

一眨眼的功夫，折桃苑就出現在兩人眼前。

或濃或淡的蘇合香，自苑門大開時便肆意彌漫開來。

他站在桃花滿園的庭院之中，放眼望去，瞅見桃花樹下半臥在梨花敞椅裏的祁辛正哼著小曲兒，食指輕叩在扶手上，低眉勾唇，悠然自得。

“王上，侯爺到了。”張公公在庭院稍遠處躬身回稟。

他走到祁辛的身前，繽紛的桃花樹下，風貌非常的周慧王睜開眼睛直直地看著他，一瞬不瞬，令他不覺呆楞於人前。

這種視線，有莫名的熟悉和悸動。

在兩人靜默的時候，張公公一陣了然，旋即悄然退出了庭院。

“聽說愛卿一早便到了明廣殿尋孤？”祁辛靜靜地望著他，唇畔有一絲笑意，目光轉至他的腰際，仿佛在流連著當夜共榻的溫存。

祁辛眼中含笑。

他轉眸，還是決定先不提及剛才的那件事，揖手道：“王上可否手書一封，讓臣下到公主府走一趟？”

他面不改色，做派恭謹，心底隱瞞的事情毫無端倪可探。

祁辛挑起眉峰，面前人是如蘭君子，令人朝思。

祁辛從敞椅裏起身，信步走到他的身前，聽到“手書”二字眸光隱晦，“丹陽是王室女眷。愛卿有事要見丹陽，大可在明廣殿裏見，何必大費周折地去公主府。”

“臣下有要事要跟丹陽公主當面確認。”他蹙眉。

“必須去公主府？”祁辛眼底閃過驚疑。

“嗯。”他的雙目直視著祁辛。

祁辛的視線自桃花樹下掃過，勾唇一笑：“可以。”

這下，輪到他呆楞在原地，眸光一揚，還未有任何動作就聽到面前人話鋒一轉。

“可以是可以。不過，這手諭，還得勞煩愛卿替孤代筆。孤近日批閱奏折太多，執筆無力，怕是寫不了這手諭。”

祁辛用一雙甚為亮灼的眼睛凝視著他，本就俊朗的一張臉因為眼底的神采，愈加光華奪目，乍一眼，勝過漫天星華。

祁辛朝他伸出手。

他瞪目，驚惶的眼眸裏有瞬間的死寂。

他的目光落在被祁辛緊緊攥住的雙手上，收攏的十指不由得微顫。

這時候，祁辛寬厚且粗糙的手掌心也沁出了一股潮熱的薄汗，或許是由於緊張，或許是局促難安。

眼前的這個人擺明了是在戲弄他。

他壓住心底翻滾的覆雜心緒，抽出手，說：“臣下不去公主府了。既然王上說了會在明廣殿裏召見丹陽公主，那臣下就回府靜候傳召。”

他後退一步，躬身揖手，欲轉身離開，然，他又想到了些什麽。

“還請王上派遣太醫署的章太醫去相府瞧瞧劉瑜公子，順道，將劉瑜公子接到宮中靜養。”他思慮過很久，覺得相府當真不甚怪異，讓他不得不擔憂劉瑜的小命不保。

他側著臉，眸色不變。

“接他進宮？”祁辛霎時笑意更深，眼底盡是戲謔，“這般做法，恐怕左相和滿朝文武都會憤起彈劾孤了。”

能留在王宮的男子，除了太監就是侍君，難不成，還讓一個孱弱的公子哥到宮裏當禁衛？

祁辛哂笑，惑人的黑眸在桃花樹下分外撩人。

此時此刻，黑霧色雲煙蟒袍就在他的眼中倒映成影，那藤蔓纏枝的掛囊裏盡是香片與麝香。

皂色錦靴，步之所至，有氤氳的熏氣彌散開來。

他聞聲啞然，嗅到那股淡淡的香味，頭面眩然。

折桃苑裏，一陣緘默。

祁辛索性踱步走過來，臉上含著一如既往的凜冽之氣，墨綠色的蟒紋錦袍在光影下熠熠生輝，映襯出六國國君的疏離和森然。

隔了兩日，左相府那邊終於傳來了消息，說是太醫署的章太醫進了劉瑜的獨院，將花白的胡須左捋右捋，暗嘆公子命不久矣，急得全府上下亂成一團，而此時劉眺正好又接下了一道手諭，讓“病入膏肓”的劉瑜公子被活生生擡出了後院，自相府擡進了奉旸侯府。

沒錯，便是奉旸侯府了。

他閉著眼睛坐在桌案旁等著章太醫替床榻上的男子掖好被角，再走過來遞給他一道王詔。

“好，本侯知道了。”他讓呂一將手諭拿過來，卻被剛進門的季一把奪了過去。

他擡起眼角看向季，羅剎鬼面的男子就當著他的面鎮定地將手諭塞進自己的衣袖裏，爾後，轉過身走了。

季來得猝不及防，走得也驚心動魄。

他心底狐疑道：原來他喜好典藏祁辛的手諭？這次是，上次也是。

他嘆了口氣，眼底不免有些許無奈。

時已春暖，白日逐漸轉得稍慢，而黑夜倒是略有縮減，令原本就貪戀夜色的季心底不悅。

季不悅，因戴著羅剎鬼面難以揣測，可一旦他早早起身，榻上就會留下季故意揉亂的錦被。

幸好啊幸好，他未與這人同蓋一被。

他站在窗欞下深吸了一口氣，早前涼意還未萌動心思就被風吹散了，露出一輪紅彤彤的圓日。

這時候，整理好衣袍的季面無表情地拉開房門走了出去，至於去了何處，去幹什麽，他從來不會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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