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辛俯瞰著眼前的男子，雖知他左臂上的箭創已經好了，但是仍舊忍不住多瞅了瞅他的左臂。

祁辛的目光掃視過來，他凝眉，不動聲色。

丹陽聞言絞緊衣袖，抿著唇角道：“王兄，是蘇姐姐召我回來的。蘇姐姐說王兄已經原諒我了，讓我進殿認個錯，這事兒也就過去了。”

“那你認錯了？”祁辛斂目看向她，暫且不論王後私底下違逆手諭放她出來，他只道他這個生性不服管教的王妹能否潛心認錯，一門心思紮根在公主府邸學習王室禮儀。

語畢，丹陽有些顫然。

她旋即撒開勾住王兄手臂的一雙手，雙膝跪地，支支吾吾地嗚咽道：“王兄……我……我下次不敢了。”

這是丹陽頭一次當著旁人的面跪在地上向祁辛認錯。

祁辛認真地瞧了瞧腳底下幾欲啜泣的丹陽，忍了心，再冷言相對：“下次？若有下次，公主府全府上下都難辭其咎。你且下去吧，其餘的事孤會吩咐公主府裏的嬤嬤。有些規矩，你也該懂了。”

丹陽瞥了一眼上首端坐的王兄，見王兄註視著她，即刻低下頭，嚇得不敢再言語。

最後，還是在一旁心疼的張公公過去攙扶她起身，爾後陪同她一道退出了大殿。

近處，隨侍的宮女太監早已識趣地告退，祁辛的手指敲著桌案，對留在原地的他睨了半晌，略一擡手，“聽說你不喜孤派去的侍衛？”

祁辛暗暗盯緊臺階下的他。

他有意無意地轉動漆色的雙瞳，避開祁辛攝人的目光。

他斂目，“請王上收回成命。臣下府中府兵侍衛眾多，實難全然顧及。臣下，身旁不缺侍衛。”

祁辛聞言眼光一厲，“是孤派遣的侍衛不入眼？”

“王上身邊的人自是入眼的。”

“那是他犯了什麽事兒？”

“他救過臣下，也不曾做錯什麽。”

四目相對的瞬間，雙方僵持不下。

祁辛眼底霎那間湧出冷笑。

祁辛走下丹陛，手腕一揮，一把抓住了他的右臂，將其扯到身前，“扶良，傅望之，孤還是待你太好了。孤對你傾其所有，你對孤到底有何不滿？值得你處處頂撞孤，次次給孤擺臉色。”

祁辛擰著眉峰，凜然的氣勢魄人後退。但是，他掙紮不開，只得繼續冷臉淡漠。

“王上待臣下如斯，臣下豈敢冒犯王上。”他被迫撲在祁辛的胸膛上擡起臉來，凝望著眼前人。

剎那間，黑眸已亂。

祁辛低首欺近，微滯之下，眼底閃過咄咄逼人的光芒，但又很快熄滅。

“罷了。”祁辛的黑眸依舊擰著，卻很快松開了手，“孤送的侍衛和劍，一個不落，你都得收著。”

祁辛全然不給他任何反駁的機會，縱使給了，也不會大方的應允，反倒是遷怒旁人。倘若祁辛一個心情極差便要了那侍衛的性命，想來也算他的罪過。

他沈默，仿佛有什麽在心底呼嘯而過。

“臣下謹遵王命便是。”他抿唇，再度擡首望向眼前人，但見須臾之間，紛亂迫人的硝煙竟即刻驅散，僅剩下祁辛轉過去的背。

那日，祁辛終究是沒再多說些什麽，擺了擺手，讓他斂身告退。

他站在曉風亭裏望月，不出所料，羅剎鬼面的男子杵在他的身後，捧著那把名曰“橫塵”的寶劍不說話。

也對，季也沒法開口說話。

他轉過身去看季，季還是一副玄衫打扮，雙眉上那銀紋鳳凰的抹額在盈盈的月光下格外招眼。

季準是聽了祁辛的命令過來送劍來了，對了，還捎帶把自己也一並送到了他的榻上。

他瞪著攬住他縱身一躍飛上房檐的男子，這男子不但擅闖了他的房間，還將他強行摁在床榻裏側，用一雙手牢牢地禁錮著他，把他扣在寬闊的胸膛上。

沒想到，這種事情他居然來回遇到了兩次。

他整張臉都悶在季的懷裏，憋著氣伸手去拽季的衣袖，卻不曾想，衣袖沒拽到，反倒扯下了季的腰帶。

“……”他聽得腰帶崩解的脆響就飄在空蕩蕩的內室裏，偏偏內室外還沒什麽守夜的婢女仆從，只挑動了男子的神經。

季粗重的呼吸聲就撲在他的耳畔，湊得很近，幾度讓他以為身側人會伸出舌來咬他一口，驚得他心底亂顫。

他的腦袋裏到底在想些什麽！

他暗恨自己被“男寵”這個名號陷害得太慘，到如今不僅學會了默許不作聲，甚至連與男子同榻都想到了那檔子事兒……

他蹙眉僵直了身，“你起開。”

他很氣憤，可以說是惱羞成怒。

季忽然松開了禁錮他窄腰的雙手，也不去拾散開的腰帶，就這般坐起身來，衣衫敞開了半邊胸膛，看得他直楞楞的。

季望向窗欞外，視線變得幽遠，“侯爺可知黑夜不熄燈？在某些時候，刺客殺手總是躲在一個充滿殺戮和討伐的地方。那裏沒有人，多得是煉獄蝰蛇。在那裏的每一個刺客和殺手，留下來，只有無盡的爭鬥、掠奪和戕害。憐弱的人，向來都不會出現在那種地方。所以，侯爺看我這面相可怖，卻仍舊默許我留在您身邊，已是對我的憐憫和搭救。這餘下的半生，我願常伴侯爺左右，無論朝夕。”

這番話，由衷來說，倒是言辭鑿鑿，聽得他差點兒聲淚俱下。當然，要是沒有面前這疊沾墨白紙的話。

他凝眉，也坐起身來，“如此說來，你是怕黑？”

他側著臉望著眼前這自冷血殘酷的殺戮營鍛煉出來的男子，同樣是在這片紛繁的疆土上出生的，每個人都有不同的來路和去路。

這些事情，曾身在波詭雲譎朝堂上的他也略有耳聞。

許是這樣的歸途太過悲戚和哀涼，他一貫端穆霜冷的面容有所改變。

這樣的改變，看在羅剎鬼面的男子眼中，似乎有些動容。

季的黑眸轉深，“不是怕黑。”

季驀然伸手，強行攬住他，“我只是害怕夜深人靜的時候……只我一人。”

季說著便直接將他放倒在床榻上。

他最後一絲憐憫之心就此湮滅。

輾轉難眠――萬幸的是，奉旸侯的床榻非一般的大；萬幸的是，攬住他的男子松手後就主動離他一尺遠，讓他稍微安心了一下，到半夜終於閉上了眼。

翌日，祁辛從王宮裏傳來了一道手諭。

他擺手送走了前來傳信的內侍監，往前走，走出了正堂。

那與他同榻共眠了一夜的男子垂著眼眸乖乖地跟在他的身後，竟是沒了最初那些封凍千裏的棱角。

自奉旸侯府出來，天色尚早。

季執意要跟著他，從內室一直跟到府外的臺階上。

他諒季是個口不能言的可憐人，平日裏也不去做那些惡貫滿盈的事情，也就揚手舍了本該跟去的呂一，捎帶上了他。

小轎一路朝北街盡頭的相府過去。

他在小轎停下之前刻意撩開轎簾瞥了瞥相府外的府衛，那些僵著眼睛守在府門前的守衛每一個都眼神放空，似乎在睜眼睡覺。

小轎定在相府臺階下。

他搭著季的手臂出了小轎，正衣冠，挑冷眉，腰間系著的山玄玉環佩嚶呤搖曳，與對側的橫塵相映生輝。

他撩起鬢角垂落的一縷墨發，“去稟報丞相大人，就說本侯前來拜會，順便過來瞧瞧劉瑜公子。”

他唇畔勾笑，明明笑不達意，但是仍舊晃花了旁人的一雙眼。

季暗地裏別過眼，但見府衛呆楞了許久才拔腿往裏去，其間還踉蹌了兩步。

正堂的大門被緩緩推開――逆著光影走來的男子，腳步不緊不慢，掃視過來的黑眸恍若遠山煙色，虛無縹緲。

他以往常年待在平陵書院，得紀國太傅教導，身上的君子氣息很濃郁，且有一張不輸人間含靈的絕世面容，風骨傲然，縱使身為王上的男寵也不失華茂。

季被這般略略看過，心中似有翻江霧氣，綺思滿懷。

左相劉眺坐在上首的高椅上，未起身恭迎，端著茶盞朝他擡手，“侯爺有心。小兒近來身體抱恙，不便見外人。勞煩侯爺前來一趟，侯爺請回吧。”

劉眺的眼瞼往上一翻，渾濁的眼珠竟沒有絲毫的情緒，對於自己寄予厚望的獨子似乎嚴厲多於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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